不是為了記得，
只是還捨不得把手空下來。
那一年像水蒸氣最後一次翻滾後的安靜──
不是崩塌，是溫度失去重量、
光線變得遲鈍，
時間像忘了怎麼倒數。
街角浮著泥煤味，
像誰做過的夢泡得太久，還沒醒來。
有人說，曾聽見鈴鐺斷裂，
像什麼古老的通知。
我沒聽見。
我只記得，空氣裡有什麼剛剛離開過，
那種擦身而過的痕──
像我們這些沒有被邀請的人，
也曾坐在某扇太熱的門邊，等過。
我們穿著那些已經沒法修補的呢料衣，
布料像打錯字的句子，
脫線了，也沒人想再說明什麼。
我們彎腰，沿著倒下的拱門走，
不是為了找什麼，
只是撿。
撿那些日常不需要的東西，
不是必需品，是殘留。
是證明：
有人還想留下點什麼。
有時是一片裂開的樹皮，
摸上去像誰說過的話、沒寄出的信、
或者你當初沒選的那條路。
我們撫摸它們，
不是為了理解，
只是想確定它們還有一點點熱。
時間不再走路。
它站在遠處，看著我們緩慢整理，
一份不會自動更新的清單，
頁面自己往下滑。
「你們還算活著嗎？」
沒有人回答。
我們繼續蹲著，撿。
因為只要地面還能留下一點碎屑，
我們就不需要剝開自己來說明存在。
你問我還在不在？
我只能說──
我還會彎腰撿東西。
曾經用來翻頁、畫圖、擦眼淚的手，
現在只能用來摸索一點聲音留下的形狀。
我是那種被夢拒簽的人。
申請過很多次離開，
也試著讓自己醒過來。
最後總是卡在夜裡某一段反覆的片段──
像背景裡一個靜音關不掉。
我不叫自己倖存者，
我只是靜默的拾荒者。
不是因為偉大，
也不是為了誰懂，只是因為──
太輕了，會被風捲走。
我還想留住它們，
放在口袋裡，
像一張舊車票，
說不上去哪裡，
我知道──那張票，曾經真的代表什麼。
不是為了未來，
只是為了那一秒曾閃過的東西，
它還沒碎，
還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