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用意外偷來的半日空檔自己去看電影。
結果同場次有一位身心障礙者,從第一排的輪椅上發出無法克制的慘叫,幾乎貫穿整部電影。坐在一旁的照顧者越想安撫他,他反而叫得越大聲的那種。
因為是平日上午的場次,同場的觀眾寥寥無幾,大家遇到這種情況都有點無能為力,沒有人特別走上前去說甚麼,大家就是靜靜坐著,邊看螢幕邊聽慘叫 (雖然看的是動作片,電影本身就滿多吼叫的成分)。
一開始我只覺得很崩潰,好不容易可以偷閒享受平日上午空空的電影院卻遇到這種事,浪費了難得的好心情。
但看著他身旁的照顧者把他推進推出、一下蓋毯子、一下調整座椅、一下安撫的,還得承受從背後射來的十幾道冷冽目光,我就在想,這些不受控的吼叫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為時 2 個小時的糟糕體驗,對照顧者而言卻是日常。
雖然直至最後,我都無法好好地享受這部電影。但是每一次身障者在安靜的場景大喊出聲時,我就會不自覺地想像起那名照顧者的生活片段。
可能是在人滿為患的捷運上,身障者大聲吼叫、晃動身體,四面八方投來驚恐惱怒的眼神,而照顧者只能頭低低地想方設法安撫他;或可能是在寂靜的夜裡,身障者突然發出劇痛般的大叫,照顧者必須從夢中驚醒,確認他的狀況。
這些種種想像,雖然沒有讓他的大吼變得可以忍受,卻也硬生生地把我跟我的負面情緒暫時隔絕了一道距離。
電影結束全場開燈時,零星而坐的幾名觀眾彼此不敢對眼,低頭划手機迅速離開。大家都沒能好好享受這場電影,卻也不敢在燈亮時互相確認彼此的無奈感,畢竟對方也許就是無法控制。
我在離場時經過那對照顧者與身障者,沒敢回頭看。只是把對這部電影的印象烙印上這一對遠而模糊的背影,以及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心驚的吼叫聲。
外頭的陽光無比熾熱,連我不吸熱的紅色機車坐墊都是燙的。這是初夏的台北未下雨的預設狀態。
我匆匆在便利超商解決了午餐後就準備進公司,即便只是五分鐘不到的車程,汗水已經開始從方才被空調吹得冰冷的皮膚表面滾滾而出;即便只是五分鐘不到的車程,也感覺自己已經離負面的情緒很遠很遠了。
Shit happens.
負面情緒總是無所不在。
畢竟每個人每天或多或少都會遇到一些爛事。就算你自己沒有遇到,你肯定也會在網路上、捷運上、辦公室裡遇到一些「遇到爛事」的人。
爛事會產生負面情緒,而負面情緒又是會傳染的。
然而可怕的是,我們非但無法阻止爛事發生,更多時候也無法改變爛事所帶來的後果。我們似乎就只能任憑自己浸泡在負面情緒之中,讓思想與行為逐漸消極。
最近正在閱讀的《僧人心態》中就提到,就連最資深的僧人,也偶爾會產生負面情緒而不自知,抱怨行為脫序的同伴、彼此競爭誰更「清心寡慾」。
但修行的重點才來就不是消滅負面情緒,而是在負面情緒產生時,練習管理它。
作者傑伊就提出了一個非常好記的「3S口訣」,幫助我們化解負面情緒:
- Spot (察覺)
- Stop (停止)
- Swap (調換)
首先,當負面情緒產生的時候,我們能否即刻察覺到、並辨識出它的根源為何?
隨後,我們是否可以退後一步,把自己從情緒中抽離,以第三者的角度俯瞰這個造成你負面情緒產生的場景,並且阻止自己因為衝動而產生的言語或行為?
最後,我們是否可以把自己從負面的心態中調換過來,以其他的角度審視這個情況、或是做出有益於這個情況的行為?
套回到我在電影院的獨特經歷,我發現自己已經意外的掌握了這個 3S 口訣的基本雛形。
雖然還沒有辦法很有效率地處理負面情緒的問題 (我依然是抱著苦悶的心情離開),但至少我已經有「外界無法改變,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這個觀念。
因此,在那聲光閃爍的兩個小時裡,我持續且有意識地在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身障者大吼時,我察覺到自己的煩躁,並辨識出那是一種源於「難得可以平日上午看電影卻遇到這種事」的剝奪感。
我透過情緒抽離的方式,把自己和負面情緒暫時隔絕開來,以第三者的視角看待這個情況。
最後,我意識到這對我來說是一場兩個小時的折磨,對照顧者或是身障者的其他家人而言卻是日常。不敢說這是慈悲心,但是這個轉念的確為我帶來了一股沉靜下來的力量。
在走入豔陽底下,整個環境與身體狀態的改變,也幫助我更明確地脫離了那個醞釀負面情緒的環境。
現在想起來,它就是印象深刻但不帶情緒的一段記憶而已。
持續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