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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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讓你寫詩的並不讀詩
讓你受傷的刀刃並不鋒利
猶如在淺灘窒息 對著春風崩壞
你有點興趣
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沈意卿〈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二〇一八年,七月流火的某個週末夜,我從朋友的朋友處得知,朋友B已於二〇一五年初,在海邊的堤防自殺身亡。亡者的時間定格,青春不再推進,深度睡眠的彼得潘;而生者的時間仍似長河般湧流。

三年後,我才延遲得知他的離世。那一刻,我只是愕然地站在卡拉皮拉爾海灘,任憑潮水,一遍遍覆過腳踝。潮水退去,在我的趾縫間陷入低漥。

我與B相識於網路,在二〇一一歲末至二〇一二年初之間。那年我二十三歲,即將卸下大學生光環,畢業等於失業的危機感,尚未真正襲來,我卻百般不情願地遵從父母安排,被送入軍校。

在那最後的過渡期,我試圖抓住青春的尾韻。盡情荒唐,報復性地顛倒日夜,把所剩不多的光陰用力揮霍,用盡氣力呼吸空氣中,餘燼飄散著,自由的大麻。那是短短數週「做回自己」的時光,也像是一場對即將失去本質的自己,提前進行的過場與告別儀式。

正當流年自我指縫間散落,宛如捲菸燃至指節,燒疼了我,卻怎麼也抓不住最後一點灰燼的同時,B正在轉換工作跑道;他年長了我五歲,已不再年輕,流年卻像生命的長河,任憑豪雨滂沱、水勢湧動,四周始終沒有一塊足以攀附的浮木。直淹至頂,才知那無依的焦慮感,一路載浮載沉,直到渦流將他捲入後知後覺的空洞。

B 的父母經營五金材料行,經濟無虞,撐起一家四口、餵飽眾人綽綽有餘。B有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哥哥,母親對兄弟倆寄以厚望。哥哥一向讓人省心:碩士畢業後,認真地謀了份不錯的工作,也有個穩定交往、可能論及婚嫁的女朋友,是親戚鄰居眼中令人安心、無需大人費心叮嚀的那種好兒子。

B則不,十足的享樂主義,公開出櫃的同志身份,白天多從事打工性質的非正職工作,入夜之後,便不曾停歇地遊走在城市光影之中。那是無名小站逐漸式微,社群媒體方興未艾的年代;臉書取代了部落格的盛極一時,以更迅速、視覺化的方式推送一切。他便在臉書上連載自己幾乎沒有休止符的夜生活:KTV夜唱、同志夜店、音樂酒吧、電音派對……。

隔著屏幕,也能看見那些打卡動態滲出的熒然,在沙漏流盡之前,盡情揮霍每一道能燃起的塵粉。燦爛雖短,連最終沉落、堆積成丘的沙池,都隱隱映著殘光。

宿醉後身旁是誰在熟睡?不重要。仰躺在菸味與嘔吐味瀰漫的包廂裡,眾人縱橫交錯,試圖以醃漬延長青春飛揚的保鮮期。速食般地生活,隔層紗的神秘國度,我至今未曾踏足。

多年以後,我讀到墾丁男孩的《男灣》、徐譽誠的《紫花》與廖宏傑的《幻城微光》,才覺得自己稍稍貼近了B一些,得以一窺他當年所處世界的輪廓。

書中描繪的搖頭、電音、藥物與轟趴文化,是我從未經歷、也幾乎不可能踏入的領域。些許神往,也有些許遲疑;心裡總覺得隔著一層虹膜,並非羨慕,亦非抗拒,而是一種身在牆外的失落。但那失落,卻也不是非得跨越不可的微妙,像一面被風拂起的彩虹旗,在風停之後靜靜垂墜,什麼也沒留下。

彼時我尚未明白,那股淡淡的愁緒從何而來,莫可名狀,卻又真切地自心底氤氳而起。直到入伍接受新訓,身陷陸軍官校、思鄉情切,在軍教場操課之餘的短暫歇息中,獨自在心中誦念蘇軾的詞句:「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

我所處的文化裡,沒有派對、沒有煙霧,沒有一具具精壯胴體,隨著音樂聲貫徹夜色的自由節奏。只有家教甚嚴的成長背景,與從軍之後的鐵血紀律;只有過度壓抑的自我,把尚未喪失的本質醃漬保存,卻也在那一層封存裡悶出酸水。

我能做的,只有在新訓結束、回歸建制後,利用軍校裡的課餘與休假時間,自文學中一點一滴拼湊自己,暫時逃避那軍紀森嚴的現實。

逃避終究短暫,收假之後,仍得回到高牆之內,承認身體早已被體制收編;而B則在春青正盛的夜晚,以無止盡的耽玩對抗現實。晨曦推開宿醉的夢,炫目的行頭卸下後,終究得在酒精揮發與嘔吐的殘穢裡,撿拾散亂的自己,在現實中繼續走下去。

對於B而言,理想的夢幻工作,是能進入知名護膚與彩妝品牌的專櫃,成為一名彩妝師。但他大學讀的是航運管理,經營五金材料行的父母,只教他怎麼栓螺絲、打保險。二十八歲的他只能從頭來過,花時間補習學彩妝。身形單薄的他,長年在家幫忙,那雙原該細嫩的手,早被五金零件打磨得骨瘦嶙峋,掌心櫛比鱗次,布滿粗糙的繭。

他用這樣一雙手,略顯笨拙地拿起了眉筆與睫毛膏。

電影《舞孃俱樂部》中,美國歌手 Christina Aguilera 飾演的 Alice,來自愛荷華州的小鎮,前往洛杉磯追尋歌手夢,卻落腳在一家經營不善、瀕臨倒閉的舞孃俱樂部。某次收工後,飾演老闆娘 Tess 的 Cher,發現 Alice 尚未離去,對鏡描眼線仍顯生疏。Tess 接過睫毛刷,替她化妝,並說道:「當妳化妝時,妳就像藝術家,只不過不是在畫布上作畫,而是在臉上。」

B也拿起粉底刷,在自己的臉上作畫。那並非精緻的作品,一筆一筆,卻格外堅定。

B的種種行為,母親看在眼裡卻是極度不滿。他試著撒嬌、討好,卻怎麼也討不到半句溫言,彷彿在父母眼中,始終只有那位優秀的哥哥。我不禁想起《創世紀》中該隱與亞伯的故事——亞伯的祭物蒙神悅納,該隱的卻被忽視;並不是因為他不夠虔誠,也許只是他獻上的供物,並不合神的心意。

不是誰錯了,而是愛與期待,從來就不是公平分配的東西。對許多孩子而言,母親或許是神一般的存在;可對B來說,他不過只是想做自己,卻始終換不來一句肯定。他並不是不努力,只是他獻上的一切,卻不曾被接納。

B與哥哥沒有為此產生芥蒂,我反而能感覺到哥哥是關心他的;只是那樣的關心並不足以照亮他的人生。哥哥的高大與優秀,反而成了他生命裡一道漫長的陰影,讓他始終站在光照不到的邊緣。

我記得那一年母親節,B難得地撒起嬌來,請母親開個菜單,好讓他採買食材、親自下廚,做一頓飯表心意。母親卻不為所動,只冷冷回了一句:「你能拿錢回家,還比較有意義。」

B難掩失落,我陪他去黃金海岸看海。我們在堤防邊並肩而坐,海面無風也無波,寧靜得有些過分。直到夕陽緩緩暈染雲彩,瀲灧又靜態,最後一抹餘暉隱入地平線那一端,我們才各自回家。

後來我入伍了,暫別體制外的朋友;而B則轉身沒入茫茫人海,音訊漸斷。彼時,我只忙著在軍令如山的壓迫下喘息,逐漸疏遠過往的朋友圈。也許那份忙碌,只是逃避的藉口;又或許,我本就薄情寡義。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在他離世三年之後。

傳訊來的是他最要好的女性友人。她告訴我,B的死最後以自殺結案;但她始終堅持,那不過是一場意外,因為一切來得毫無徵兆。她說,事發當天,B出門前還曾告訴母親,下個月要和朋友去旅行,還有許多計畫尚待實現。

我認識的B,總帶著一層若即若離的神秘,連他離世的方式,也彷彿刻意留下了什麼未解的謎團。我沒有細問更多的細節,也沒有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擺出那句事不關己的惋惜:「怎麼會這麼傻呢?」因為我明白,在那些幾乎要把靈魂割裂、壓碎的日子裡,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父母曾寄與的期望,也許對B而言,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亦或只是諸多因素之一。印象中,失戀並未擊倒他,真正讓他寸步難行的,是原生家庭長年累積的負重。但那真是讓他對人生徹底絕望,最終縱身躍向汪洋的原因嗎?

也許他選擇離開的地點,是那片黃金海岸。

我想起自己曾在二〇一七年,因無法調適工作壓力,第一次走進身心科診所。那時雖已順利完成自臺北搬遷至臺中的移防任務,卻始終無法將那段長期的忙碌與拉扯,從靈魂深處一一代謝。我不求痊癒,只希望自己不再在人生的路上永遠迷路。

後來我才明白,讓我長久沮喪的原因,其實並不是感情的挫敗,而是人生陷入了一種無聲的停頓與遲滯,被迫關閉所有感官、木然在原地,卻無法終止自我內耗,也無法邁步向前。

我終究是跨過了,但B卻被留在原地。也許在他仍處於青春階段的時候,夜夜虛度,痛快狂歡;也許當現實襲來,他在父母過高的期望下,迷失了方向;也許當他終於選擇了理想的工作,卻始終換不來家人的一句支持,那份落寞與孤單,早已讓他從骨架到內臟,一寸寸地陷入停滯與坍塌。

他的人生就這樣,一點一滴地遲緩下來,最終停在原地,再也無法前行。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以為自己必須在過於喧囂的孤獨裡,獨自面對一切。但如果時間能回到二〇一五年,我想對B說──

也許,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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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小唐說》:憑什麼說—— 這裡不是喧鬧的講壇, 也不是鋒利的批判場域。 這裡是小唐的說話之地。 一位從制度中走來,卻選擇用文字安放靈魂的人; 一位在毛孩、文學與自我療癒之中, 慢慢拼湊出「活下來」意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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