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光方亮(前篇)
「你們兩個,是同一種人,」他說:「是那種無論如何都學不會怎麼去笑的人。到後來人家都被你們逗得抱著肚子笑死了,你們還一板一眼以為真他媽委屈又悲情呢。」
——駱以軍〈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節錄
歷經那一夜荒誕無眠的徹夜狂歡,直至晨曦將臨,為沉睡的酒館開了燈,我才自酒館離開。
將滿而立之年,某夜,妹妹以「帶我見見世面」為由,替我邀了些朋友,相約到高雄前金區的Gaybro玩樂。
我因工作長期睡眠不足,熬不了夜,便向眾人提議:能不能九點出門、十一點返家?
「你怎會如此鄉巴佬?夜生活都是十一點才開始。」妹妹說。她看待世間的眼神,總是一貫戲謔與鄙夷。
那晚是不甚寒冷的冬夜,招了計程車從家裡直奔市區。抵達時,中央公園、新崛江的眾多店家已紛紛打烊,只剩寥寥無幾的路邊攤和小吃還在招攬行人。我們混在下班的人群中,卻像少數的逆行者,朝著反方向前行。
到達店內時,我們是當晚第一批消費者。啤酒一手比超商還貴,幾張被菸味燻透的長形布絨沙發,圍著一張方桌,這就算是包廂了。店內的公關陸續上前來,與我們打過招呼後入座,紛紛拉開啤酒易開罐,將玻璃酒杯斟至八分滿。
「要檸檬片嗎?」
「呃⋯⋯好啊。」 公關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放了一片檸檬。
「您好,我叫阿仁。」
「呃⋯⋯你好。」
我滿心疑惑,壓低聲音在妹妹耳邊問:「為什麼公關可以喝我付錢的酒?他怎麼不喝自己的?」
妹妹沒細說,只低聲提醒:「噓,不要問。對方在問你話,快回答,不要那麼沒禮貌。」
我只好很認真地應付著,尷尬地介紹自己。
「你要唱歌嗎?」另一個秀氣的公關問。
「呃⋯⋯」 妹妹忍不住笑了:「你不要那麼假掰,平常走在路上、洗澡、騎車都在唱歌。我幫你點歌。」
她翻開歌本,替我點了幾首張惠妹與林憶蓮。我的歌單裡,盡是這些熱門的寂寞。
陸陸續續有其他客人進場,妹妹的友人J雖然遲到一小時,最終還是赴約了。原本空著的包廂突然擠滿了人。
我坐在沙發上,J坐在我旁邊。「我跟你喝。」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滿。啤酒的苦澀滑入喉間,不但沒讓我陶醉,反而讓我想作嘔。
我喝過一輪,開始覺得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杯觥交錯的聲音、人們扯嗓聊天的聲音、打火機點菸的聲音、骰子翻滾的聲音,男人划拳、女人嬌笑的聲音……
即便我不想聽,這些聲音仍一一粗魯地穿透耳膜,像鼓皮被敲響後的餘音,找不到出口,在腹腔內無法停止迴盪,積鬱成陣陣悶雷。
我面上故作鎮定,內心卻慌亂得很。這樣的表裡不一,其實是「外表嚴肅,內心輕鬆」多年在職訓練下的養成。
我不斷質疑,究竟是自己無法融入,還是在進入這個場域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屏除在外?喧鬧將我團團包圍,思緒卻早已飛越在這些聲響之上。
如果意念真有其形體、可以引發物理效應,當時的我倒是想讓它替我奪門而出。
但我依舊靜靜端坐原位,任憑其他公關在身旁來去,有人搭肩,有人親吻臉頰,還有人夾著水煮蝦湊到我嘴邊,「吃嘛、吃嘛。」誤以為人人都愛嘴邊肉。
欲拒還迎,我不懂這些江湖規矩,卻也身不由己。
子時已過,神仙教母的加持已然解除。啤酒喝過好幾手,我卻沒有因此酒酣耳熱,反而神智異常清明。暗地裡驚訝著,自己原來有這般好酒力。
同包廂的熟友與不知何時加入的生友們說,該去下一攤了。
妹妹已經有點茫,我們相互攙扶,卻被J拉開,「幹什麼?走啦,你還能喝啊!」
妹妹和她的女性友人上了計程車,卻未注意我沒跟著上車,就這樣把我丟包了。周遭只剩下一群才認識幾個鐘頭的陌生人。
我被拉上計程車,來到另一間空蕩蕩的酒吧。幾個年紀二十出頭的男公關聚攏過來,J熟門熟路地取來臺啤。剛認識不久的M神情茫然,妹妹約來的輕熟女S則早已醺然卸下武裝,對著身穿羽絨外套的我摟摟抱抱。
我的左右各有一男孩簇擁,一瘦一胖,瘦的是K,胖的是H。
我的酒杯空了,K便立即為我滿上。
「你幾歲了?」
「呃⋯⋯我老了。」
「老了是幾歲啊?」
「呃⋯⋯不要問這麼殘忍的問題。」
「又沒關係,說啊?」 「三十了。」
「還好啊,我二十一歲。」
K才二十一歲,年紀輕輕,為何如此年輕的生命,此刻必須承受日夜顛倒對身體的侵害,夜夜笙歌、黃湯下肚?
「你為什麼會想做這個工作?」我問。
像是被我觸發了什麼關鍵字,眼前的少年雙眼一沉。那雙原本澈亮的眼睛,像一汪碧水,忽然被投石驚動了池底的淤積。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傾訴自己的身世、成長經歷,以及原生家庭的支離破碎。那些過早接觸親情變故的反作用力,皆一一應驗在他身上。
原來痛苦可以距離一個年輕生命這麼近,甚至深深烙印、刻畫在那一絲不掛的裸命裡。就像繁複的掌紋,攤開掌心,糾結的曲線纏繞著無形的枷鎖。
少年開始哭泣,渾然忘了自己是個公關,一個需要取悅他人的角色。
角色忽然互換,反客為主。我對於那些擁有「有別於常人經驗」的人,總是格外好奇。於是靜靜聆聽著他的傾訴,直到他心情平復,夜的濃紫也淡化成魚肚白。
徹夜未眠,而我依然清醒。
身體疲倦,神智清明。也許困住自己、不願放縱的,是過分執拗的小心與拘謹。即便渴望立刻仰天大睡,但此時此刻,醉了也得是醒著的。
不知道是誰用點唱機點了一首電音。我看著在場眾人全都觸電般站起來,隨著音樂搖擺熱舞,卻沒有人真的踩在節拍上。想掙脫人生的規訓,得先活得荒腔走板。
J見我還呆站在原地發愣,便拉著我一起跳。「你要跟著搖擺啊。」
聞言,我只敷衍地輕輕擺動,肢體僵硬又死板,像是生鏽的關節,被無形的腳鐐銬子緊箍著雙足,微微箝制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實在不想跳了,便佯稱累了,坐回沙發,趴在桌上睡著了。直到驚醒那刻,我才發現自己從清晨六點穿越到未來的上午十一點。
J還在玩樂,同行的M和S早在凌晨便喝掛了。見我們陸續醒轉了,J便有打道回府之意。
「我們該走了。」
「我也覺得自己該走了。」那一刻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K幫我叫了計程車,也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突然間,他撞進我的滿懷,與我抱別。
離去前,J喊住我,說道:「放輕鬆,你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有放開自己,像是被什麼桎梏給約束似的,出來玩就要開開心心。」
我上了車,睡了整趟路程。歷經那一夜荒誕無眠的徹夜狂歡,直至晨曦將臨,為沉睡的酒館開了燈,我才自酒館離開。
但一顆心仍懸吊胸臆間,像被什麼緊箍,綑綁,至今還沒能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