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雄美術館的「大士」,攝於二〇一八年。
我仰望菩薩的面容,用不著手電筒了,菩薩臉上大放光明燦爛、眼神無比慈愛,我感應到菩薩將左手移到我的頭上來輕輕撫過。
菩薩微笑,問:『妳哭什麼?』
我說:『苦海無邊。』
菩薩又說:『妳悟了嗎?』
我不能回答,一時間熱淚狂流出來。
我在彌勒菩薩的腳下哀哀痛哭不肯起身。
又聽見說:『不肯走,就來吧。』
我說:『好。』
這時候,心裡的塵埃被沖洗得乾乾淨淨,我跪在光光亮亮的洞裡,再沒有了激動的情緒。多久的時間過去了,我不知道。
——三毛〈夜半逾城──敦煌記〉節錄
我佇立在大士跟前,大士左手握淨瓶,右手拈指印,垂首低眉,在冬陽柔和光影下,微閉的雙目無比慈愛。
汝已久未至此,長陷紅塵,心頭紛擾,今日緣何前來?大士問。
流年似水,匆匆不可追。在塵世歷了一遭,只覺心頭倦得很。
汝心可有感觸?可願暫留片刻,與我一言?大士說。
弟子願留此地,便可暫離苦海。弟子有一請求,望大士成全。
汝且道來。大士說。
弟子年歲漸長,如今將滿而立,仍嚮往逝水般年華,純粹美好,雖知人間種種情愛促使由心生憂、由心生怖,卻仍貪戀兒女情長。
汝深知悟道真理,卻仍執意妄為。大士沒有責備,足以令我寬慰。
弟子不敢妄想斬除情根,只想暫回心心念想的美好年華。
何年?祂慈目垂望,靜待我答。
——「二〇一二年。」
大士揚手,淨水澆灌,在和煦的陽光中,所有逝去的皆歸來兮,時光回溯如流水般湧出,我在大士目送下,走入當年,我也曾經走過的歲月靜好。
補記:
此篇寫於二〇一八年某個休假日下午。彼時憂鬱症初癒,心靈的嚴冬乍暖還寒。我獨自騎車經過高雄美術館,在廣場上看見「大士」莊嚴、肅穆地俯瞰眾生。
頃刻間,心中有許多未竟的話,想親口吐露予大士。於是我便坐在廣場階梯上,望著熙來攘往的行人,用手機一字一句地將這段對話敲寫下來。
我曾以為可以依靠的信仰,在當時其實並未真正幫助我什麼。那時我被困於離不開的體制,靈魂長期處於被割裂的日常之中。內心極度懷念人生出現驟變以前的二〇一二年:那時我還是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尚不需憂慮「無從選擇」或「被迫選擇」的未來。
近日整理舊稿,重讀此篇。以年近四十的自己,回望將滿而立的自己,我想:這或許正是當年我為自己立下的某個書寫開端。
在焰火已熄的現下,我已擁有足夠的力量,用文字去召喚、重構那個曾在人生中迷路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