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早暗去,寒風呼嘯著,樹影顫抖,在路燈下,像一頭擔驚受怕的小獸。冰冷的鐵製長椅上,男孩安分地坐著,忍不住縮起脖子,苦苦捱著。
捱著的不只他一人,隔壁的長椅、隔壁的隔壁長椅上,零零落落坐著與他相仿的人,看似相仿的人。
每個人不說話,直盯著桿子吐出的一灘黃,取暖般,看著希望,直到長出黑影,高大龐然,陸續從微光中浮現,將他經過,走向其他一雙雙的眼睛。他們各自說著各自的話,聲音流進寂靜,男孩有意無意地聽著,只聽懂了幾個詞——爸爸、媽媽、聖誕老公公以及禮物。
其中穿插著幾聲笑,那一切與他無關。
腳步雜沓一輪,走走停停,終於說話聲淡去,沿著馬路奔赴無盡的夜。
只剩一雙眼睛了,他還沒被帶走。
月亮悄悄爬上樹梢,男孩恍若石雕,一眼不眨地盯著路面,等著那片微光滋生黑影,找到他,帶走他。
「登晟,不進來等嗎?」溫柔的聲音鑽進他的耳裡,打斷了他的專注。
男孩將頭轉向聲音的源頭,黑影蠕動,注視著他,那是被稱為「老師」的存在。
「不行。」他搖了搖頭,將視線轉回,繼續盯著地面,小聲地道:「會找不到的。」
就像當初那個高大的黑影已經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溫柔的聲音頓了一下,腳步聲響起,越逼越近。
「那老師陪你一起等好不好?」
男孩以無聲作答。他知道同意或是拒絕,回答或是沉默,答案都只有一個。
長椅又多擔了一份重,依舊冰冷。
「登晟乖,媽媽很快就來了。」
忽然,他的頭上冒出陌生的觸感,擾動著髮絲,思緒一同擺盪,盪向遠方。
他想起那天也是這樣,高大的黑影用著寬厚的手使勁搓揉他的頭,晃得他一愣一愣,耳畔陸續傳來低語,他沒有聽清,唯獨最後一句。
「……很快就會回來了。」
他們勾起小指,話語鑽進了手指,囤積,沉睡,永不消散。
然後,開門聲響起,大門吞噬掉黑影,門外盡是濃稠的黑,再也不分彼此。
他一直記得,必須記得。
閉上雙眼,還想多留住回憶一會,他卻只能任由漸漸褪色,變成黑白波浪,沖散。
失敗了。
他重新睜眼,瞧了一眼身旁,微點腦袋當作回應,嘴仍緊閉著。
會乖乖的。因為聖誕老公公只會送禮物給乖孩子。
黑影笑了。接著,開始說些無關要緊的話,男孩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似懂非懂,不再回應。
黑影似乎也不介意,像是習慣了般,持續發聲,聲音掠過他的耳畔、身體、手腳,漸漸地他居然感到幾絲溫暖。
「登晟,聖誕快樂。」
突然聽清楚了!
他轉向身旁,黑影模糊的臉部咧著大大的笑,道:「這是老師給你的聖誕禮物,你願意收下嗎?」
低下頭,他看見黑壓壓的手掌浮出幾根拐杖糖,條文紅白交錯,分別纏繞糖身,被塑膠牢牢束縛著,安穩地待在裡頭。
他微微點了下頭,小心翼翼拿起一根拐杖糖,生怕外頭包覆的塑膠破出一個大洞。
「謝謝……老師。」
他像捧著寶物般捧在手心,與黑影就這樣肩並肩地坐在長椅,晃著腳,突然覺得路面的那灘黃更橘了一些,影子更加漆黑,如同無底的黑洞,一不小心就會被帶走,就連寒氣也悄悄逃逸,不知所向。
會找到的,他相信著。
男孩的視線重回地面,眼神映出微弱的光,等待黑暗再次覆蓋。
月亮爬得更高了,柔弱的白滲不透濃密的夜,夜提著深沉的黑回應男孩的期望,橘黃的地面爬滿躁動的影。
被找到了!
男孩瞳孔放大,想吸進更多的光,數不盡的暗卻直鑽入眼中,激起不安,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填滿,密不透風。
他感覺到身上長出一條條絲線,線的另一端傳來熟悉的扯動,他收起拐杖糖站起來,望著兩個黑影的竊竊私語。
「該回家囉!晟晟。」
黑影裂開寬大的嘴,伸出爪子,待獵物自行落網。
盯著稱作「媽媽」的龐然大物,男孩感到身上的絲線愈扯愈烈,催促他趕緊走向網。
必須乖乖的,才能見到聖誕老公公。
男孩任憑絲線拉扯,上前握住黑影的爪,網羅住了他,他感覺全身上下都佈滿著看不見的線,隔絕了身體,意識回歸最初的記憶,沉入既黑又暖的一窩水,莫名安心。
黑影滿意地笑了。
在水中,男孩觀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黑影裹著,踏上光與夜交織的旅途。
他只隔著水看,一根根吐著稀薄橘黃的桿子無止盡地複製,找不到任何區別;一座座高大的組合積木矗立在四周,就像大灰狼出沒的黑森林;無止盡延伸的彎曲道路,像冒險家探險的地下迷宮,左拐右彎,處處相同。
昏暗中,他同時看見了飄忽不定的影子,忽緊忽慢,伴著腳下的步伐,晃出某種律動,不知道要傳答什麼訊息。黑影似乎沒有發現,扯著男孩,不發一語地走著。
旅途的一切,沒有佇足,全將他們經過,又回到了起點。
緊閉的門緩緩露出條縫,冰冷的空氣一滴一滴滲出,匯聚成針,破開那溫暖的水,攀在男孩身上,一瞬拉入現實。
他挪著步伐,最終還是進到最熟悉同時又陌生的家。
黑影摸索著燈,電燈倏地大亮,驅逐出黑暗,卻照不亮黑影身上的濃稠的暗,冰冷仍盤踞。
男孩隨著絲線擺弄,上演一齣晚間日常,最終被擺放至床上,拖鞋也被規矩放置在床側。
「晚安,我的晟晟。」黑影闔上他的雙眼。
視野一片混沌,無邊無際的暗覆上男孩的身軀,恍若要將他同化成那些高大黑影的一員。
男孩在其中遊蕩,混沌長出荒蕪,延伸,繼續延伸,在看似盡頭處漫開一色鮮紅,勾勒出兩道一高一矮的黑影。
兩道影子張牙舞爪,糾纏撕扯,啃噬著對方,似是野獸捕食般,同為獵食者,又互為食物,生死相依,難捨難分。
撕咬愈趨激烈,一朵朵絢爛的大紅花綻放而出,花瓣飄零,逐漸浸染兩道黑影,斑駁出深淺不一的紅漬。
紅漬成衣,覆滿兩道黑影全身,他們全然無覺,只激烈地喘息,憤怒地咆哮,充斥整個空間,熱鬧異常。
男孩眼神麻木地目視整個過程,這齣戲已經很久沒有上演了。
終於,激戰結束,滿地屍塊淋漓,隨意塗抹在地,徒剩一道熟悉的黑影佇足前方。
他身披鮮紅,冠上勝利的紅帽,彎下身,手裡不知何時提著褐色的大布袋,將一地豔色收入囊中,布袋鼓起,由褐漸漸轉紅,又逐漸深沉,就像一顆熟透的紅蘋果,蠱惑人心,垂涎著慾望,朝男孩招招手。
男孩乖巧走上前,漾出今天的第一道笑。
他的聖誕老公公來送禮物了!
聖誕老公公咧開嘴,掏著紅褐布袋,攪動著裡頭一汪深潭,一滴一滴被激起,再跌落,慢慢疊成一個四方盒子。
男孩欣喜張開雙臂,想將禮物擁入懷中,在觸上的那一刻,突然破碎,連同空間。
失重落下,他被恐懼拽入黑暗,黑影密密麻麻覆上他,毫不留情。
夢該醒了。
回到現實,男孩迷茫望著天花板,他還沒拿到聖誕老公公的禮物。
掙扎爬下床,地上拖鞋被踢翻在角落,靜謐阻塞空氣,絲線蟄伏體內,沒有動靜,一切靜悄的過分。
他毫無所覺,依循習慣洗潄、穿衣,提著背包一步一步走到客廳,殷紅的冰冷液體漫過來,蜷繞腳踝,黏稠的無法脫逃。
客廳矮小的聖誕樹旁,黑影默默站在一旁,身上覆滿斑駁的紅痕,身下是另一個高大黑影,躺一地殷紅,浸滿一身,如紅絲帶般,綑綁包覆,不留一絲餘地。
啊!找到了,聖誕禮物。
「醒來了啊,我的晟晟。」黑影招招手。
絲線被喚起,無法抗拒,男孩緩步上前,指尖拂上他的臉龐,那一瞬黑影消褪,露出了面目,那是一雙疲憊溫柔的眼,紅絲遍布下,掩蓋眼底一汪翻湧。
他終於看清了被稱作媽媽的存在。
下一刻,他被撞入懷中,雙手攀覆他的肩頸,帶著冰冷刺人的溫度,深入骨髓,擁抱越發用力,像要把他揉入骨血似,窒息感湧上鼻尖,黑暗悄然侵入裹脅。
在順從閉眼之前,他看見昨天的拐杖塘被隨意扔在地上,無人問津。外頭的塑膠袋破了一個小孔,殷紅滲入,孤零零的糖倘佯其中,紅與白再也不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