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1993年與V交往開始，除了以柔出生那一年缺席，否則每年我們都準時回婆家過耶誕節。但是二十五年後的今年，我們卻得做些許的改變。
九十一歲的公公，一直以來都自己住，用助行器在家裡緩緩移動，也能獨立行動。小女兒派蒂和她太太丹妮絲每星期五都會接他和狗去家裡住，星期天晚上再送他回家。但是今年初他摔了幾次，不知是否因此失去信心，每次試圖站起來反而變成趴在助行器的把手上，從此無法自行站立，只得跟女兒住。
剛開始公公每天睡/坐在可以仰躺的沙發（他晚上睡覺得戴氧氣筒，無法平躺，否則會呼吸困難），要擦洗都十分不方便，兩個女人照顧他也十分費力。有一天派蒂很難過地跟爸爸說：「如果再這樣下去， 也許得送你去療養院。我很抱歉。」公公點頭說：「我也很抱歉。」
他們的對話，平靜當中帶著些微的感傷，但只是就事論事。這家人一向都是如此地理性，到了得做艱難的決定時，也只是理智地互相道歉罷了。
但是小姑終究下不了決心送爸爸出去。她去看過的療養院都是冷冰冰地，對住宿者疏於照顧，因此日復一日，爸爸仍然住在家中。六月的時候，因緣巧合地讓她們發現爸爸不良於行的情形原來可以申請美國健康保險（Medicare）裡安寧療養的補助，輪椅、醫院規格的病床、移動病人的升降機、尿布、隔水床墊等等都由健康保險給付。此外她也雇了一位看護，每天來家裡照顧公公四個鐘頭，因此沒有人在家的時間只有前後兩個鐘頭而已，讓她倆比較放心。
年底商量如何過節，派蒂和丹妮絲都覺得我們應該跟公公住同一個地方，因此將兩間客房讓給我們住，丹妮絲來訪的女兒一家則去住公公的房子，我們叨擾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感謝她們提供我們跟公公團聚的機會。
我們每年過節都會佈置Luminarias，用紙袋裝沙，裡面放蠟燭，入夜以後燭光透過紙袋發出含蓄的光芒，襯著漆黑的夜幕，點綴出房子的輪廓，那是我最喜歡的傳統。
秋天的時候開始整理去年聖誕節的相片，著手做相簿。見到Luminarias的照片時，有些感傷。既然公公已經不住這裡，是否代表去年的佈置也是最後一次呢？幸好派蒂已經先行想過了，她說今年就在我家設置Luminarias吧。
（2017）
（2017；去年連鄰居也佈置了Luminarias，連串起來十分美麗。）
於是聖誕前夕的傍晚，我們又是全家出動，裝沙、放蠟燭、擺放都各有所司。派蒂家是兩層樓，一樓的屋頂從房間的窗戶出去就可以，由我和以柔負責。要到第二樓的屋頂則從一樓屋頂架樓梯，但是搆不到二樓屋頂，派蒂身手矯健地翻爬了上去，我因為運動神經不好，不敢冒險，也就沒有上去幫忙了。
（我在一樓屋頂）
（派蒂在二樓屋頂）
（屋頂上的身影就是派蒂）
（裝沙小組）
（二樓屋頂的風光）
佈置妥當，蠟燭也都點上了，我們進屋等天黑之後再帶公公出去欣賞成果。
公公的床放在客廳，剛開始他很不能適應讓派蒂和丹妮絲照顧他的起居，畢竟這個倔強的老人已經獨居那麼久了，然而因為無法行動，也只能接受事實。他請派蒂回家將婆婆和兩隻狗的骨灰拿過來，並且選幾張家人的照片擺在床頭櫃上，他從床上就能天天見到。
婆婆和狗的骨灰都是日後要一起拿回科羅拉多的老家埋葬的，那是家族的墓地，連墓碑都已立好了，V幾年前帶以柔去拜訪老家，還帶她去看過。只是豁達的公公覺得等他走了以後，一起帶去埋葬就好，不用去兩趟，因此婆婆和狗的骨灰還暫時放家裡。
在公公來說，這個櫃子上擺著的照片與骨灰，就是此刻他最在乎的珍藏了。
天黑後我們推公公出去看燈飾，雖是不同的家，但是心意相同。派蒂家兩層樓的裝飾更多增添了一些變化，一轉頭，見到夜幕上的圓月正靜靜地照在我們身上。團圓的意味，透著月光和靄靄的燭光滲進了我們的心頭。
聖誕夜後，我還有一項重要任務，那就是在耶誕節當天煮晚餐。這項工作本來是婆婆的責任，但是2005年之後，她的體力孱弱，我不忍讓她老人家操勞聖誕大餐，自告奮勇地開始接手做菜的任務，婆婆剛開始還有精神指點，讓我在沒有壓力的情形下慢慢學習，她去世以後，家人還是能在我的菜餚當中吃到媽媽的味道。
決定到派蒂家過節以後，我特地問丹妮絲，是否放心將廚房交給我來煮聖誕餐？她當然不介意，但是她的烤箱老舊，溫度老是不對，使她很擔心。聖誕餐的主菜Prime Rib，一大塊牛肉就一兩百塊錢，烤壞了怎麼辦？被她這樣一說，我也很忐忑。翻我歷年來烤肉的紀錄，有時候烤太快就降溫，烤太慢又升溫，厚重的肉烤了三個半鐘頭，只有一半重量的也要三個鐘頭，從來沒有一個準則。幸好這家人總是很體貼，無論烤得太生、太熟，他們全盤照收，還讚賞有加，我也只能盡力了。
丹妮絲事先幫我在烤箱內放了溫度計，確定華氏三百五十度的烤箱，只要設定三百二十度就可以。將牛肉抹好作料之後，我在肉當中插了電動數位溫度計才放到烤箱內，這個數位溫度計也是可以測周圍的烤箱溫度，烤箱和肉的溫度計都吻合地呈現三百五十度的溫度，因此我推測也可以信任測出來的肉溫，就讓肉慢慢地烤了。
平常烤牛排我總是特別緊張，頻頻測溫度，但是這次因為覺得溫度計很可靠，特別安心。五點以後我叫以柔進廚房來用奶油和牛奶煮玉米，這道菜就交給她了。我等牛肉中間是三分熟就拿出來，這樣子從最外面的全熟到最中間的三分熟都有，家人可以選擇最想吃的部位。這次的牛排十分成功，與我烤肉過程的信心吻合。
我考慮公公的牙齒不好，不要煮太硬的蔬菜，例如四季豆或是青菜花。我先將洋菇炒軟，再加入紅色的甜椒，最後把薄薄的荷蘭豆丟進去炒一下就好了。這道菜原汁原味，脆而不硬，顏色又鮮豔，十分討喜。廚師我則是心喜這道菜很簡單，不用太費力就端上桌。
公公與我們一起用餐，吃得很開心，我們為他盛了一杯紅酒，派蒂幫他拿了所有的菜，並將牛肉先切成小塊比較容易吃。他平常臥床缺少活動量，因此最近都吃得很少，但是這一夜他居然將盤裡的菜全都吃光光，末了還又吃一塊Favorite Salad當點心（Favorite Salad的詳細敘述請讀“聖誕大餐”）。我看他胃口這麼好，實在很開心。問他最喜歡哪一道菜，他說是Favorite Salad。我想因為這是他們家的特殊食譜，別的地方吃不到，也只有耶誕節才有機會吃，他才會這麼喜歡吧？這道點心是從公公的媽媽傳下來的，婆婆學了傳給我，已經是第三代了，繼續滿足這一家人的胃。
（右邊紅色正方形那個就是Favorite Salad）
這個節日在佈置Luminarias、交換禮物、以及聖誕大餐當中很快地結束了。與V的妹妹們相聚很愉快，而我最開心地是能幫公公再烤一次牛排和煮他過節習慣吃的食物。雖然不是盛宴，但因為是懷念的滋味，加上親愛的家人們能團聚用餐，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耶誕夜的全家福）
（耶誕晚餐）
延伸閱讀：
2006：聖誕節之一 Luminaria
2010：聖誕大餐
2015：聖誕節的傳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