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試過,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腦袋忽然重播起白天的一句對話?原本只是一句平平無奇的說話,卻在心裡翻滾起來——「他是不是覺得我在推卸責任?」、「我這樣講,是不是傷了他的感受?」念頭像自動開演的小劇場,一幕接一幕愈演愈烈,愈想愈委屈,愈想愈不平。事實上的對方,也許早就忘記了你的話,甚至根本沒放在心上。但你腦海裡的版本,卻已經上演成一齣自編自導自演的心理劇,而且往往比現實還要傷人。
我們的腦袋很擅長「編劇」,這是一種天生的生存本能。腦子裡不斷編織故事,素材來自記憶、情緒、推測,甚至是純粹的想像。但這些念頭,往往跟事實有很大距離。事實只是:「他說了某句話」;而我們的念頭是:「我怎麼解讀他說的話」。這就是「內在劇場」的開端。當我們不自覺地把念頭當成事實時,一個又一個推論自然接續而來,帶著我們懷疑、防衛,甚至產生痛苦。
尤其在親密關係中,這種劇場特別容易上演。人總會依靠過去的經驗來預判身邊人的反應,枕邊人的語氣、孩子的表情,甚至朋友發的訊息,都是念頭劇場的素材。還記得小時候如何觀察父母的臉色,猜測他們是不是心情不好嗎?很多研究指出,嬰兒幾個月大時就能讀懂父母的表情,這種預判能力本來是為了幫助我們避開危險,但當我們長大後,這樣的「劇場模式」常常在日常互動裡自動開啟。只是,它未必是事實的反映,而是腦袋裡的故事重播。
人與人之間的困擾,很多時候並不是來自「對方說了什麼」,而是來自「我怎麼解釋他說的話」。當一段對話反覆在腦中播放,腦袋會自動為對方賦予動機,甚至用假設來證明自己情緒反應的合理性。尤其是痛苦的情緒,最容易堆疊出一層又一層的念頭。原本是為了自我保護,但當劇情愈來愈豐富、愈來愈誇張時,反而讓我們失去對現實的感知,困在自己編寫的劇本裡。很多時候,我們不是被對方的言語刺傷,而是被自己心裡那齣「委屈劇」困住了。
這樣的「內在劇場」,幾乎每天都在上演。比如在教學現場,當我發現學生回答問題時反應冷淡,腦子裡就會立刻浮現一個念頭:「是不是我講得不好?」接著,又會出現另一個念頭:「他是不是又在不尊重我了?」可是,學生心裡或許根本沒這麼想,他可能還在煩惱上一節課被老師責備,或者剛才小息時和同學吵了一架,甚至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又例如,有時候家長來電,語氣急促,我會直覺認為:「是不是他不信任我?」但事實上,他可能剛結束一場緊張的會議,還沒來得及調整心情,電話就匆忙接起了。
當腦裡的小劇場一開演,我們很難真正聽見對方在說什麼,慢慢地,關係的溫度也會被這些想像劇本一點一滴消磨掉。
不在於剷除念頭
那麼,該怎麼辦呢?重點不在於剷除念頭,而是學會覺察,學會與它和平共處。當一個念頭升起時,不急著評論或附和,而是先停一停,看見它的輪廓。例如,當我腦中浮現「我講得不夠清楚」的念頭時,我可以對自己說:「哦,原來我心裡有個這樣的想法,這個念頭讓我感到有點懊惱。」這樣做,不是要壓抑念頭,而是練習跟它保持一點距離。
另外,回到身體和當下也是一個好方法。當你發現自己被內心劇場帶著走時,試著留意呼吸,感受當下的環境,例如:「這個懷疑讓我心跳加快了一點,肩膀好像有點緊了。」這樣可以暫時讓自己從腦海的戲碼裡抽離。
最重要的是,分清「解釋」和「事實」。問問自己:「這真的發生了嗎?還是我在腦補?」、「其他學生今天是不是也都這麼冷淡?」、「這個家長常常這樣不信任我嗎?還是今天特別急?」當我們學會有意識地辨識這些念頭,心力就可以回到處理事情本身,而不是浪費在腦裡排練小劇場。
不論問題有沒有完美的解決,只要你正視了念頭、回應了當下,這齣「內在劇場」自然會從一部冗長的荒謬劇,變成一個短暫的影像,過眼即逝,影響力也會大大減弱。
真正互動從「暫停編劇」開始
念頭劇場對關係的影響不容忽視。很多時候,真正有溫度的互動,往往是在「暫停編劇」的時刻才開始。當我們放下心裡的劇本,才有機會真正看見對方,與現實中的人相遇。
那位學生,不是你的投射;那位家長,也不是你想像中的假想對手。太太一句「我寧願待在公司!」,不一定代表她另有新歡;兒子怒氣沖沖關上房門,也不代表他不再尊重你。當我們願意覺察念頭,辨認「解釋」和「事實」,就比較不會被劇情困住。
與其把力氣花在自編自導的小劇場裡,不如把心力放回真實的人與人之間,讓關係有機會打開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