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笑聲瘟疫
腐鏽之心的坐標像一枚淬毒的針，扎在綠洲緊繃的神經上。陳默與蘇芮正秘密籌備著深入那片致命廢墟的裝備，空氣裡瀰漫著防輻射凝膠的刺鼻氣味和金屬的冰冷。林薇則試圖在實驗室一角的簡陋靜修區調諧自己，劇場殘留的紫霧侵蝕與瑪姬毒香的陰影仍在識海深處盤踞，如同黏膩的蛛網。調諧環散發著微弱的、不穩定的暖光，艱難地梳理著她內部的混沌。
突然，一陣極其尖銳、扭曲的電子笑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實驗室的隔音屏障，如同銼刀刮過玻璃，狠狠扎進林薇的意識！她身體猛地一顫，調諧環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蜂鳴！眼前視野劇烈晃動，無數破碎的、毫無歡樂可言的狂笑畫面強行灌入——一張張扭曲到變形的臉，眼淚混合著口水，肢體因無法控制的痙攣而詭異抽動，喉嚨裡擠壓出撕裂般的聲響。
「呃啊！」林薇痛苦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摀住耳朵，但那笑聲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的共鳴攻擊，物理隔絕毫無作用。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丟進了一個瘋狂旋轉的、充滿碎玻璃的攪拌機。
「薇姐！」蘇芮第一時間衝了過來，看到林薇煞白的臉和劇烈閃爍的調諧環，獨眼瞬間充血。「該死！什麼東西？！」
陳默已經撲向主控台，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殘影。綠洲外圍的數個監控節點畫面被強行切入主屏幕。畫面來自綠洲邊緣、靠近脫鉤帶的一個半廢棄小廣場。
廣場上，一片人間地獄。
幾十個脫鉤區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像被無形的線操控著，姿態各異地倒在地上、靠在殘垣斷壁旁。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蜷縮、伸展，甚至有人用頭一下下撞擊著冰冷的水泥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們的臉上肌肉扭曲著，嘴巴咧開到極限，眼珠暴突，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無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和絕望。撕心裂肺的狂笑聲正是從他們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匯聚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精神幾欲崩潰的聲浪！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嘔吐物的酸腐味，還有一種…混雜著廉價糖果和血腥氣的甜膩氣息。
而在這片瘋狂的中心，一個身影格外刺眼。
那是個身形單薄、穿著色彩癲狂的拼貼服裝的少年。紅綠撞色的破布條、閃爍故障的電子元件、生鏽的金屬片胡亂縫綴在一起。他戴著一個不斷變換表情的電子面具——誇張的笑臉、流淚的哭臉、憤怒的鬼臉——以一種令人不適的速度循環閃爍。他的動作僵硬而怪異，像提線斷了一半的木偶，四肢以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扭曲著，在狂笑的人群中機械地移動、跳躍，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關節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他，就是這笑聲瘟疫的源頭。
「…Grin-7…」陳默盯著屏幕上那個扭曲的身影，聲音低沉得可怕，迅速調出數據比對。「孤兒院編號…早期情感增幅劑實驗體…神經永久損傷…接觸變異協議後…」他看著實時監測到的、從那少年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實質漣漪般擴散開的異常神經波動圖譜，臉色鐵青。「…變異協議的‘超級傳播者’。代號：‘笑匠’（Jester）。他能將自身感受到的極端情緒——主要是絕望——以近乎物理的方式強制感染周圍的神經系統，無視帶寬等級和基礎防禦！」
「媽的！」蘇芮看著屏幕裡一個瘦弱的女孩笑得口吐白沫，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一股暴戾之氣直衝頭頂。「我去宰了那個瘋子雜種！」她反手就去抓牆上掛著的脈衝霰彈槍。
「不行！」林薇強忍著腦海裡翻江倒海的狂笑迴響和冰冷的絕望碎片，掙扎著抓住蘇芮的手臂。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汗水浸濕了鬢角，但眼神異常堅定。「那些人…他們是被感染的！不是自願的！強攻只會刺激他，讓他釋放更大的爆發！那些人的神經會徹底崩潰！」
她深吸一口氣，調諧環的光芒艱難地從紅色轉向不穩定的黃色。「我去…試試疏導…至少先穩住他們…」
「薇姐！那瘋子就是個人形炸彈！」蘇芮急得眼睛通紅。「你剛被瑪姬搞過，還沒恢復！」
「我知道…」林薇的聲音帶著虛弱，卻不容置疑。「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痛苦…太深了…像溺水的人…」她望向屏幕上那些扭曲狂笑的面孔，眼中是深切的悲憫。「笑聲…只是絕望的尖叫…我必須試試。」
陳默沉默地看著林薇，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不斷變換面具、動作越發癲狂的笑匠，以及廣場周圍開始聚集、被這詭異景象吸引過來、卻又因恐懼而不敢靠近的脫鉤區居民。他迅速操作控制台，啟動了幾架隱蔽的微型偵察無人機，悄無聲息地飛向廣場上空，同時在通訊頻道下令：「外勤小隊待命！非致命武器準備！優先疏散圍觀群眾！林薇，我給你掩護，一旦情況失控…」
「我明白。」林薇點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裡的笑聲風暴，調諧環的光芒穩定了一些，轉為柔和的藍色。她在蘇芮擔憂的目光和陳默的技術掩護下，迅速離開實驗室，朝著那片被瘋狂笑聲籠罩的小廣場奔去。
***
越是靠近廣場，那股甜膩又令人作嘔的氣息就越發濃烈，混雜在刺耳的狂笑聲浪中。林薇感覺自己的神經像被無數隻冰冷的手拉扯著，調諧環嗡嗡作響，努力構築屏障隔絕那強制性的共鳴衝擊。她穿過稀疏的圍觀人群——那些人臉上帶著恐懼、獵奇和麻木——踏入那片混亂的中心。
近距離的衝擊更加駭人。一個男人笑得蜷縮在地，手指深深抓進自己的手臂，留下血痕；一個老人靠著牆，頭向後仰著，發出斷氣般的“嗬嗬”聲，嘴角卻咧到耳根；那個吐白沫的女孩旁邊，一個看起來像她母親的女人，一邊瘋狂大笑，一邊徒勞地想按住女兒抽搐的身體，眼淚混著鼻涕橫流。
絕望。純粹的、冰冷的、深淵般的絕望，透過那歇斯底里的笑聲，如同實質的冰水灌入林薇的感知。這不是瑪姬那種經過“調香”的、帶著誘惑的毒藥，這是赤裸裸的、毫無修飾的、源自靈魂深處被徹底碾碎後的廢墟氣息。
林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撕扯神經的笑聲，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調諧環上。她不再試圖完全隔絕，而是小心翼翼地、像在佈滿荊棘的深淵上行走，將自己的共鳴頻率調整到一個極其微妙的波段——不是對抗，而是包容，如同在狂風暴雨中張開一張柔軟的網，試圖兜住那些墜落的靈魂碎片。
她開始低聲哼唱。沒有歌詞，只是一段簡單、舒緩、帶著古老搖籃曲韻律的旋律。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混亂的笑聲，帶著一股溫和的、如同春日暖陽般的撫慰力量。調諧環的藍光穩定下來，如同漣漪般以她為中心，輕柔地擴散開去。
奇蹟發生了。
靠近林薇的幾個狂笑者，他們那扭曲到極致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痙攣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停頓。空洞的眼神裡，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迷茫，一絲痛苦，一絲…屬於人類的掙扎。雖然笑聲沒有立刻停止，但那歇斯底里的頻率似乎降低了一點點，如同繃到極致的弦微微鬆弛。
然而，就在這微弱的希望剛剛萌生的瞬間——
「嘻嘻…虛偽…的光…」
一個扭曲、斷續，如同電子合成又夾雜著少年嘶啞嗓音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林薇的共鳴場！
是笑匠！
他不知何時停止了機械的跳躍，那張不斷變換的電子面具定在一個極度誇張、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卻空洞流淚的“笑臉”上。他歪著頭，面具上那雙流著藍色光淚的眼睛，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死“盯”著林薇。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純粹、如同萬年寒冰核心般的絕望感，如同實質的冰錐，猛地刺穿了林薇剛剛構築的共鳴屏障！
「呃！」林薇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調諧環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紅光！哼唱戛然而止。
那冰錐不僅僅是攻擊，更像是一把鑰匙，強行打開了林薇感知的閥門！
剎那間，不再是外部傳來的共鳴衝擊。林薇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消失了，整個人被拖入了一個無底的、純粹的黑暗深淵！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感覺洶湧灌入：
——冰冷的針頭刺入幼小的手臂…
——隔著觀察窗，穿著白大褂模糊冷漠的臉…
——編號：Grin-7。情感增幅劑注入…記錄痛覺反應…
——實驗室刺眼的燈光…
——無邊無際、沒有任何出口的、永恆的孤獨和冰冷…
——為什麼要笑？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感覺？都是假的！都是程序！都是謊言！
——毀滅吧！一起毀滅吧！讓這虛偽的光！虛偽的笑！虛偽的痛苦！都變成灰燼！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不是單一的情緒，這是無數個日夜積累的、被徹底扭曲和壓縮的、純粹的“虛無”與“毀滅”意願！是實驗體編號Grin-7被徹底剝奪人性、只剩下無盡痛苦後，靈魂發出的、最尖銳也最絕望的嘶鳴！
林薇的意識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瞬間被這片絕望的深淵吞噬、撕扯。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凍結、被同化、被拖向那永恆的黑暗。調諧環發出瀕臨崩潰的尖銳嘯叫，紅光劇烈閃爍。她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死人，嘴角甚至溢出一絲鮮血。她構築的共鳴屏障徹底破碎，剛剛稍有緩和的幾個受害者，再次被拖回狂笑的深淵，甚至更加劇烈！
「林薇！」通訊頻道裡傳來陳默和蘇芮焦急的嘶吼。
「嘻嘻嘻…燈塔…要熄滅了…好玩…」笑匠那戴著面具的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轉動了一下，似乎對林薇的痛苦反應感到一種扭曲的“愉悅”。
就在林薇的意識即將沉淪之際，她殘存的一絲清明捕捉到了深淵中的一個微弱的“點”。不是希望，而是比絕望更深沉的東西——一種徹底的、對一切存在的“放棄”。像一顆沉入冰冷海底億萬年的石頭。這放棄的核心，卻詭異地與另一種存在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那感覺…來自綠洲！來自蘇哲！
深淵中的林薇猛地“睜開眼”（在意識層面），她拼盡最後的意志力，將自己感知的觸角，不是對抗，而是狠狠地“撞”向那個代表著笑匠核心“放棄”的點！同時，她將自己從蘇哲身上感受到的那份純粹的、未被污染的創傷能量——那份同樣沉重、卻帶著微弱生命韌性的痛苦——如同微弱的火種，強行投射過去！
「啊——！！！」笑匠突然發出一聲非人的、淒厲至極的慘叫！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那張流淚的笑臉面具瘋狂閃爍，所有表情符號亂成一團！他像觸電般劇烈顫抖，機械的動作完全失控，整個人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嗚咽！那股籠罩廣場的強制狂笑力場，出現了劇烈的、不穩定的波動！
趁著這瞬間的空隙，陳默的命令如雷霆般響起：「行動！」
綠洲外勤小隊如同幽靈般從各個角落衝出，非致命的聲波震撼彈和麻醉霧劑精準地射向笑匠周圍的空地，干擾他的力場。同時，裝備簡易神經隔離項圈的救援人員迅速衝入人群，將那些力竭或暫時脫離狂笑控制的受害者強行拖離。
林薇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向前栽倒。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最後模糊的感知裡，是笑匠那蜷縮顫抖的身影，以及他面具縫隙中，似乎流下了一滴…真實的、溫熱的液體？
實驗室裡，一直緊張監控著林薇生命體征和現場情況的蘇芮，剛鬆了半口氣，眼角餘光猛地瞥向旁邊的監控分屏——那是蘇哲休息艙的內部畫面。
艙內空空如也！
蘇哲不見了！
「小哲？！」蘇芮的獨眼瞬間瞪大，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撲到控制台前，手指顫抖著調取休息艙通道的監控。
畫面顯示：就在幾分鐘前，當林薇在廣場被笑匠的絕望深淵反噬、綠洲內部警報和人員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時，休息艙的門被從內部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穿著單薄病號服的蘇哲，眼神空洞，像一個精緻的夢遊人偶，步伐僵硬卻異常迅速地穿過無人值守的通道，消失在監控的死角。
他走向的方向，正是綠洲通往外部脫鉤區的、一個廢棄的維修通道入口！
「不——！！！」蘇芮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巨大的恐懼和自責瞬間淹沒了她。弟弟…她的弟弟…在那個瘋子笑匠引發混亂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引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