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承諾與心照不宣的起點
週一的晨光，總是帶著一種嶄新的、充滿可能性的氣息。吳欣懷著比兩週前更為篤定的心情，再次抵達那間仍在孕育中的咖啡殿堂門口。時間尚早，城市剛剛甦醒，空曠的店門在微曦中像一幅巨大的、等待被填滿的畫布。
何問已在那裡等候，他的身影在清冷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沉穩。當他看到吳欣準時甚至提前出現的身影時，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這份無需言明的認真，正是他珍視的品質。
從那天起，空蕩的店面不再只是回聲的容器，它變成了思維碰撞的熔爐。每一天，朝九晚五，何問與吳欣都沉浸在那份共同構築的藍圖裡。他們討論咖啡豆的產區特性與風味輪譜，爭辯吧台動線的毫釐之差對效率的影響，精算每一款飲品從原料到定價的盈虧平衡點，設計員工培訓的每一個模組細節，甚至連店內播放的音樂清單風格都反覆推敲。
吳欣展現出驚人的學習能力和執行思維，她不僅將何問的理念吸收內化，更總能提出務實的落地建議，那份初見時的青澀在專業的打磨下逐漸透出自信的光彩。何問則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導師，耐心地分享著他對咖啡的熱愛、對服務細節的苛求以及對商業運營的深刻理解。兩人的對話從最初的謹慎試探，逐漸變得流暢深入，甚至偶爾會因某個創意點子而同時眼睛發亮。
每一天結束時，何問都會鄭重地將約定的兩千元工資交到吳欣手中。這不僅是契約的履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讓吳欣感到自己的付出被看見、被尊重。
時光在熱切的討論中飛逝，兩週的顧問期轉眼即至。當最後一個工作日的夕陽餘暉透過尚未掛上窗簾的玻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光潔的地板上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計劃初成的滿足感，也夾雜著一絲對未來的懸念。
吳欣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輕聲問道：「何先生，那…我下週還需要繼續來嗎？」 這個簡單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何問心中早已有之的漣漪。
吳欣那小心翼翼的詢問，像一根羽毛輕輕撓在何問心上，讓他忍不住莞爾。他轉過身，面對著這個在兩週內已用才華和真誠贏得他全然信任的女孩，臉上綻放出一個明朗而溫暖的笑容，語氣輕鬆卻充滿肯定：「吳小姐，」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你早就錄取了！那點顧問費，不過是我用一點點錢，『買下』了你寶貴的兩週時間，還有那份凝聚了你心血的計畫書。現在，」他故意用略帶調侃的語氣，眼神卻無比真誠，「我還想繼續『竊取』你的光環，讓你留下來，把我們一起描繪的藍圖變成現實。怎麼樣？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談屬於你的報酬和福利了？」
這番話，如同春風吹散了吳欣心中最後一絲疑雲和忐忑。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感瞬間湧上心頭，她的臉頰飛起兩抹紅霞，羞澀卻無比堅定地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微微的顫音：「當然可以！何先生！」
空曠的店內，陽光正好，空氣中彷彿流動著金色的塵埃，見證著這份工作契約即將達成的時刻。何問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恢復了作為雇主的認真，但語氣依然溫和：「那麼，吳欣，你期望的薪資是多少？儘管告訴我。」
吳欣顯然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在她看來已算大膽的數字：「三萬五…可以嗎？」 說完，她有些不安地看向何問，等待著他的反應。
何問沒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溫和地注視著她，拋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說說看，你覺得自己如何值這三萬五的月薪？」 這個問題並非刁難，而是希望聽到她對自身價值的認知和信心。
然而，吳欣似乎誤解了其中的含義，以為何問覺得這個數字偏高。她立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變得細弱，帶著一絲退縮：「如果…如果您覺得太高了，沒關係的，真的！可以…可以依照公司的規定來就好。只要…只要能有超過三萬，我都可以接受的。」
那份小心翼翼的退讓，以及言語間透露出的急切，讓何問敏銳地察覺到異樣。他微微蹙起眉頭，關切地追問：「吳欣，你是不是…有什麼經濟上的壓力？如果有，方便跟我說說嗎？當然，這完全看你自己的意願，不想說也絕對沒關係。」
何問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關懷，而非窺探。或許是這份難得的信任感，或許是壓抑太久的負擔急需傾訴，吳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選擇了坦誠。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很低，卻清晰地說道：「是…有一些壓力。因為，我還有些卡債需要償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何問沒有露出任何輕視或驚訝，只是平靜地追問：「方便說說是多少嗎？」
吳欣的頭垂得更低了，沉默持續了好幾秒，彷彿在積蓄勇氣。終於，她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艱難地吐露：「大概…還有三十萬左右吧。」 這個數字從一個剛畢業一兩年的女孩口中說出，顯得格外沉重。
何問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回想起她的履歷，語氣帶著困惑和擔憂：「看你的履歷，大學畢業才一兩年，怎麼會累積這麼多卡債？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何問的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吳欣刻意封存的記憶匣子。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更多的氧氣來支撐這段難堪的回憶，聲音帶著苦澀：「大學時…我和當時的男朋友，一起…投資做了點小生意。幾個月前，他突然告訴我…生意全賠光了，還需要一些錢周轉…所以…」 後面的話不必明說，那筆鉅額卡債的來源已然清晰。
何問的心沉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他…是你前男友？」 吳欣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痛楚和自嘲：「嗯。不過，我們…兩個月前已經分手了。」
答案呼之欲出。何問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其不爭：「那你借給他的錢呢？他沒有還給你？」 吳欣苦澀地搖了搖頭，沉默是最大的默認。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重。
何問看著眼前這個被信任和感情雙重背叛所傷害，獨自背負著沉重債務卻依然努力保持尊嚴的女孩，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意識到自己觸及了對方最深的傷疤，立刻帶著歉意說道：「好吧！抱歉，吳欣，我不該多問你的私事。」
他迅速將話題拉回正軌，但做出的決定卻遠超乎單純的雇傭關係：「我們回到你的薪資福利。」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清晰和堅定，彷彿早已在心中盤算好：「每月薪資，我給你四萬八千元。」 這個數字遠超吳欣的期望，讓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但何問的話還沒說完，他接著拋出了一個更讓吳欣震驚的方案：「另外，我先預付給你三十萬，讓你馬上清償掉那些卡債。」 看到吳欣瞬間瞪大的眼睛和微張的嘴，他立刻補充了關鍵細節，表明這並非無償饋贈：「當然，這筆預支款項不是白給的。我會從你接下來的薪水中，每月扣除兩萬五千元作為還款，為期一年。所以，第一年裡，你扣除還款後實際到手的月薪是兩萬三千元。」
何問停頓了一下，目光專注地看著吳欣，問出了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我想確認，扣除還款後，每個月兩萬三千元，夠你支付基本的生活開銷嗎？房租、吃飯、交通這些？」 他的考量不僅是債務解決方案，更細緻地延伸到了她未來一年的實際生活保障。
吳欣徹底愣住了。她呆呆地望著何問，大腦一片空白，彷彿無法處理剛才聽到的信息。四萬八的月薪？預支三十萬清債？每個月扣兩萬五？實領兩萬三？這一系列數字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中炸開，交織著難以置信、巨大的驚喜和一種洶湧而來的、幾乎將她淹沒的感動。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一層薄薄的水霧瞬間凝聚，視線變得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淚意逼回去，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顫抖：「老…老闆…您…您給的太多了！真的…真的不需要這樣幫我的！這…這太…太…」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份遠超預期的、帶著溫度的慷慨。
何問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擺擺手，語氣刻意放得輕鬆而理性，彷彿在解釋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商業決定：「沒事！別多想。我這麼做，只是需要你能完全安心、心無旁騖地在我這裡工作。沒有了債務的後顧之憂，你才能把所有的精力和才華都投入到『問心咖啡』的籌備和未來的經營上。這對我、對這家店，都是最有利的選擇。」 他刻意強調了「工作需要」，將這份厚重的善意包裹在理性的外衣之下。
吳欣聽懂了他的體貼，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滾落下來，但她努力地揚起一個含淚的笑容，急切地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清晰：「夠！絕對夠的！扣掉我現在的房租六千、水電費最多兩千，還有一萬多塊錢，足夠我生活了！而且…而且我還能存下一點點…寄給家裡的爸媽呢！」 她最後一句關於孝順的話語，像一縷陽光，不經意間更清晰地映照出她美好的品性。
何問心中微微一動，對這個堅韌、孝順又才華橫溢的女孩，欣賞之意更深。他表面上只是瞭然地點點頭：「喔～那就這樣定了。」 心裡卻不禁感嘆：一個女孩子，在台北這樣的大城市，一個月只用一萬塊生活，還想著存錢給父母，這份懂事和節儉，實在難得。
吳欣仍舊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感激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帶著一種夢幻般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老闆…您…您真的願意給我月薪四萬八？還…還要先幫我還清三十萬的卡債？」
何問看著她紅紅的眼睛，語氣溫和卻無比肯定：「當然是真的。我不是說了嗎？這是為了讓你安心、專心地在這裡工作。別有心理負擔。」 他適時地轉移話題，讓氣氛不至於過於感性：「至於其他的員工福利，比如年終獎金、休假制度、保險這些細節，等你三個月試用期滿，我們再坐下來詳細討論，好嗎？」
吳欣連忙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好！好的！謝謝老闆！真的…非常謝謝您！」 巨大的壓力驟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滿滿的希望和幹勁。
激動和感恩的情緒稍稍平復後，吳欣才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臉上露出一絲擔憂：「老闆，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其實不太懂咖啡，也完全不會沖煮咖啡…這樣，真的可以嗎？我需要先去報名什麼課程學習嗎？」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隱憂，害怕自己專業上的短板會影響工作。
何問聞言，卻露出一個近乎「這算什麼問題」的輕鬆笑容，語氣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咖啡？小事！完全不用擔心。」 他指了指自己，眼神中閃爍著對咖啡的熱愛和自信，「這些，我都可以親自教你。從認識豆子、烘焙基礎、到各種沖煮器具的使用、萃取原理、再到品鑑風味…只要你肯學，我保證把你教會。」 他的承諾擲地有聲。
但隨即，他也提出了專業上的要求：「不過，作為專業咖啡館的管理者，僅僅會操作還不夠。你需要進行系統的在職進修，我會安排你去上專業課程，目標是取得『飲料調製丙級技術士』證照，還有其他與餐飲管理、食品安全相關的必要證照。」
看到吳欣認真點頭，他立刻補充道：「別擔心費用的問題，所有在職進修和考取證照的費用，都由公司全額負擔。這是對你專業能力的投資，也是對我們店品質的保障。」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吳欣最後的顧慮。她臉上綻放出釋然而充滿幹勁的笑容，用力點頭：「嗯！我明白了！謝謝老闆！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何問看著她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心中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他伸出手，做出一個約定的手勢，語氣溫和而充滿鼓勵：「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一，早上九點，我們正式開始新工作！」 他特意強調，「記得，帶著輕鬆的心情來報到。我們的『問心』之旅，才剛剛啟航。」
吳欣用力點頭，笑容燦爛：「好！我一定準時到！老闆，那我先離開了！」 她轉身走出店門，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夕陽的金輝灑滿街道，也灑在她充滿希望和力量的背影上。
何問站在空曠卻彷彿已有了靈魂的店中央，目送她離開，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手中那份承載著兩人共同心血的計劃書，此刻感覺格外厚重。下週一，不再是一個顧問期的結束，而是一段嶄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合作關係的正式開端。咖啡的香氣，似乎已在空氣中隱隱縈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