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次知識的搬運,而是一場儀式。一場邀請你我,從僵硬的「已知」中鬆動,在混沌的「未知」裡,重新找到呼吸與舞動空間的儀式。
我們今天,想來聊聊一種現代生活中最普遍,也最隱蔽的「內耗」——那就是對「我是對的」那份要命的執著。
你一定體驗過。在社群媒體的留言區裡,為了捍衛一個觀點,與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鏖戰到深夜三點,心跳加速,指尖冰涼。或是在家庭會議中,因育兒、養老、金錢的觀念不同,與最親密的家人爭得面紅耳赤,空氣凝結成冰。甚至,在你獨自一人的內心法庭上,兩個聲音不斷打架:「我該離職嗎?」「我不該這麼軟弱!」每一個「該」與「不該」,都是一場微型的、消耗心神的內戰。
我們活在一個由「是非對錯」的磚瓦所砌成的世界裡。從踏入校門開始,我們就被訓練著尋找唯一的「標準答案」。進入社會,我們更被要求站隊、表態、擁有清晰的「立場」。彷彿一個人若是沒有斬釘截鐵的觀點,就是軟弱、鄉愿,甚至是愚蠢。
我們渴望自己是那個「清醒」的人,是那個洞悉全局、掌握真理的「覺者」。我們熱衷於指出別人的「盲點」,糾正他人的「錯誤」,彷彿每一次在辯論中勝出,我們的自我價值感就能增高一分。
然而,在這無盡的辯論、站隊與自我掙扎中,你是否曾有過一絲疲憊的瞬間?在那爭論勝利後的空虛裡,或是在內心交戰後的頹喪中,是否曾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問你:「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贏了,又如何?萬一……連我所堅信的「清醒」,本身就是一場夢呢?」
如果這個問題曾像鬼火一般,在你心底閃現過,那麼恭喜你。因為早在兩千多年前,有一位名叫莊周的智者,已經為我們這群在「人間大夢」裡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的後輩,準備了一帖溫柔而顛覆的解藥。
他並非要給我們另一個「正確答案」,恰恰相反,他是要邀請我們,從這場追逐「正確」的遊戲中,暫時退場,微笑地坐到一旁,看著那些曾經讓我們咬牙切齒的「是非對錯」,如雲煙一般,飄散而去。
這帖解藥,就藏在《莊子・齊物論》那看似弔詭費解的文字裡。今天,讓我們以一個現代人的疲憊與渴望,重新走進那片古老的思想蘆葦蕩,去領取那一份能讓我們在喧囂中獲得安寧的「活火炭」。
【經典基石:來自《莊子》的低語】
出處:《莊子.內篇.齊物論》
作者: 莊周
【古文原文】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无謂有謂,有謂无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万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白話翻譯】
瞿鵲子問長梧子說:「我聽孔夫子說過,聖人不投身於具體的事務,不追逐利益,不躲避危害,不喜歡強求,不拘泥於某種特定的道理,說了也等於沒說,沒說也等於說了,心神遨遊於塵世之外。孔夫子認為這是草率空疏的言論,而我卻認為這是體悟了美妙大道的行為。您覺得怎麼樣呢?」
長梧子說:「這種境界,就連黃帝聽了都會感到困惑,他尚且如此,孔丘又哪裡夠資格理解呢!況且,你也實在是算計得太早了,看見雞蛋就想著得到一隻報曉的公雞,看見彈弓就想著能吃到烤熟的鳥肉。這樣吧,我試著為你說些姑且「妄言」之,你就姑且「妄聽」之,如何?(聖人的境界是)貼近著日月,懷抱著宇宙,自身與萬物親密吻合,將那些是非紛亂、混雜不清的界線都放置一旁,把卑下的和尊貴的同等看待。普通人都為外物勞碌奔波,聖人則像是愚昧混沌的樣子,他將萬年的時光融合為一個純粹的整體。萬事萬物都是如此,並以此道理相互蘊藏。
我怎麼知道,貪戀生存不是一種迷惑呢?我怎麼知道,厭惡死亡不就像是年幼時流落他鄉而忘了回家的路呢?麗姬是艾地邊疆官員的女兒,當初晉國剛得到她的時候,她哭得淚水濕透了衣襟;等到她來到王宮,與晉王同睡一床,同食美味的肉食,這才後悔當初為何要哭泣。我怎麼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後悔他們當初拚命求生的樣子呢?
夢裡飲酒作樂的人,醒來後可能悲傷哭泣;夢裡悲傷哭泣的人,醒來後可能快樂地去打獵。當人正在做夢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甚至在夢裡,還會再去占卜自己所做之夢的吉凶,直到醒來之後才知道那是一場夢。而且,只有真正「大覺醒」的人,才能知道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人生,本身就是一場「大夢」。而那些愚昧的人啊,卻自以為清醒,自以為是地竊竊私語著自己所知的一切。一會兒自稱君王,一會兒自稱牧民,真是固執淺薄啊!孔丘啊,和你我,其實都在夢中。而我說你在做夢這件事,本身也是在做夢。我說的這些話,可以稱之為「弔詭」(自相矛盾的悖論)。要等一萬代之後,才能偶然遇到一位能理解其中真義的大聖人,那機率也就像是早晨和晚上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就能遇到一樣稀少。
就算我和你展開辯論,如果你勝了我,我沒能勝過你,那麼你真的就「是」(對)嗎?我真的就「非」(錯)嗎?如果我勝了你,你沒能勝過我,那麼我真的就「是」(對)嗎?而你真的就「非」(錯)嗎?是我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錯嗎?還是我們兩個都對,或者都錯呢?我和你彼此都無法斷定,那麼世人也必然會陷入這種幽暗不明的境地。
我們該請誰來評判對錯呢?請與你觀點相同的人來評判,他既然與你相同,怎麼能公正評判呢?請與我觀點相同的人來評判,他既然與我相同,又怎麼能公正評判呢?請與你我觀點都不同的人來評判,他既然與你我都不同,又怎麼能公正評判呢?請與你我觀點都相同的人來評判,他既然與你我都相同,也同樣怎麼能公正評判呢?既然如此,那麼我、你、以及其他所有人都無法互相斷定是非,難道我們還要等待那個終極的「彼」來裁判嗎?
所謂變化中的聲音(各種是非言論),為何要互相等待一個定論呢,就讓它們如其所是地不互相依待吧。最好的方式,是用「天倪」來調和這一切,順著萬物自身無窮的變化而發展,用這種方式度過一生。什麼叫做用「天倪」來調和呢?就是說:「是」也就是「不是」,「然」(可以)也就是「不然」(不可以)。如果「是」真的成立,那麼這個「是」和「不是」的區別也就不值一辯了;如果「然」真的成立,那麼這個「然」和「不然」的區別也同樣不值一辯了。忘掉生死歲月,忘掉是非道義,讓心神在無窮的境界裡自由振翅,因此,把一切都寄託於無窮的境界之中。」
【三幕現代場景:我們如何活在「大夢」之中】
讀完這段充滿了「夢話」與「悖論」的文字,你或許會感到一絲眩暈。莊子彷彿在拆解我們思維的地基。別急,這份眩暈,正是鍊金術反應開始的跡象。讓我們離開殿堂,帶著這份古老的灰燼,走進三個充滿「手感」的現代生活場景,看看它如何被點燃。
第一幕:數位競技場上的「是非之戰」
晚間十一點半,臥室裡只剩手機螢幕幽藍的光,映照著亞倫疲憊的臉。
他今天下午在一個知名財經KOL的貼文下留了言。KOL主張年輕人應盡早背負房貸,因為「通膨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亞倫根據自己對全球經濟趨勢的觀察,禮貌地提出了不同看法,認為在升息循環與產業結構轉型期,現金為王,靈活度遠比強行上車更重要。
本來只是一次理性的觀點分享。但很快,留言區炸開了鍋。
「不懂還裝懂,房價永遠是漲的,這是基本常識。」
「典型的窮人思維,沒膽識就別出來誤導別人。」
「我看你就是酸葡萄心理,自己買不起吧?」
一句句充滿惡意揣測與人身攻擊的評論,像淬了毒的數位飛鏢,精準地扎向亞倫的自尊心。他無法忍受,腎上腺素飆升,他開始反擊。他引述數據,羅列圖表,分析歷史,試圖用「事實」與「邏輯」去說服那些根本不看事實與邏輯的對手。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沒有說服任何人。戰場反而擴大,他的觀點被扭曲、被嘲笑,甚至他三年前發的一張生活照都被翻出來攻擊。他感覺自己像個獨自對抗整個世界的角鬥士,憤怒、委屈,又有一種悲壯的使命感——他必須捍衛「真理」。
此刻,他盯著螢幕,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正準備回覆一條極盡刻薄的評論。他腦中想的,全是莊子那段令人費解的話: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
如果我辯贏了,我就真的「對」了嗎?我的「對」,對那個匿名頭像背後的陌生人而言,有任何意義嗎?他如果被我說服了,會因此改變他的人生,去賣掉房子嗎?不會。那我如果辯輸了,被罵得體無完膚,我就真的「錯」了嗎?我的現金為王的策略,會因為他們的嘲諷而失效嗎?也不會。
那……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
亞倫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荒謬感。他捍衛的,從來不是那個財經觀點本身,而是「我是對的」這個搖搖欲墜的自我認同。他試圖在這虛擬的競技場上,透過擊敗他人來確認自己的「清醒」與「智慧」。
但莊子冷冷地說:「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那些愚昧的人啊,總自以為清醒,偷偷為自己知道的那點東西而沾沾自喜。)
他是不是就是那個「愚者」?那個在夢裡跟人爭辯夢的吉凶,卻不知道自己身在夢中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夜空。亞倫刪掉了輸入框裡打好的字,關掉App,將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臥室陷入一片黑暗。憤怒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片空曠的寧靜。他輸了這場辯論嗎?或許吧。但他第一次感覺到,輸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並沒有找到那個關於房產的「終極答案」。但他找到了一個比答案更寶貴的東西:退出的權利。
第二幕:「正確選擇」的迷宮與麗姬之淚
設計師思涵的電腦螢幕上,並列著兩個PDF檔案。
一份是國內頂尖互聯網大廠的Offer,職位是高級用戶體驗設計師。薪水翻倍,履歷鍍金,有著肉眼可見的光明前景。另一份,是她和朋友籌備了半年的獨立工作室計畫書。她們想做一個專注於推廣傳統手工藝的文創品牌,熱情滿滿,但前途未卜,收入可能連現在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的家人、朋友,幾乎所有人都告訴她:「選大廠,這還用想嗎?先去賺錢,穩定下來,以後有機會再追求夢想。」這個聲音聽起來如此「正確」,如此符合邏輯,不容置喙。
可每一次,當她準備點擊接受Offer的郵件時,心頭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與抗拒。她想像自己走進那棟閃閃發亮的玻璃大樓,坐在人體工學椅上,對著無盡的數據報表和改了二十遍的產品需求,她預感自己會「後悔」。
但,如果她選了創業,每天為訂單、為現金流發愁,看到前同事們在大廠平步青雲,她難道就不會「後悔」嗎?
她陷入了一個完美的悖論。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後悔」似乎都在未來等著她。她像一隻被困在迷宮裡的小白鼠,拼命想計算出那條唯一的、通往「幸福」與「不後悔」的正確道路。
這時,莊子那個關於麗姬的故事,輕輕地飄進她的腦海:
「麗之姬……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當初被抓走的麗姬,認為那是人生最大的災難,哭得死去活來。但後來的榮華富貴,卻讓她後悔當初的哭泣。莊子接著問了一句更徹底的:我怎麼知道死去的人,不會後悔當初那麼努力地想活著呢?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鎚子,敲碎了思涵緊繃的思維框架。
她在追求的,不就是一個基於「當下」的認知,去預測並鎖定「未來」的幸福感嗎?她認定大廠是「穩定」,創業是「風險」,這是她此刻的「是非判斷」。可未來的感受,是由無數個不可預知的「未來」所決定的。萬一,她在大廠裡遇到了職場霸凌而罹患憂鬱症呢?萬一,她的小工作室恰好踩中了時代的風口,一飛沖天了呢?
「是」與「非」,「好」與「壞」,「幸」與「不幸」,這些標籤在時間的長河裡,是會流動、甚至反轉的。就像麗姬的眼淚,在當時是真切的悲傷,在日後卻成了可笑的悔恨。
思涵深吸一口氣。她意識到,根本不存在那條「絕對正確」的路。存在的,只有「選擇」,以及全然「承擔」這個選擇所帶來的一切後果——無論是好是壞,是哭是笑。
她沒有立刻做出決定。但她不再害怕「後悔」了。「後悔」不過是未來的自己,對現在的自己開的一個玩笑。而她,不想再被這個時間的玩笑所綁架。她需要做的,不是預測未來,而是聆聽現在。聆聽拋開所有「是非對錯」的標籤後,內心最真實的那個悸動。
那是一種從恐懼中解脫出來的輕盈。
第三幕:靈修課後的「大夢初醒」
馬克剛從一個為期七天的靜心禪修營回來。
在山裡的七天,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萬籟俱寂,只有鳥鳴與風聲。在老師的引導下,他感覺自己的念頭變慢了,焦慮像衣服上的灰塵一樣被抖落。他甚至有過一兩個瞬間,感覺到「小我」的消融,一種與萬物合一的狂喜。他覺得自己「覺醒」了。他找到了「道」。
回到城市的第二天,災難就來了。
首先是堵在早高峰的車流裡,周遭的喇叭聲讓他心煩意亂。接著,公司郵箱裡躺著三百多封未讀郵件,其中一封是上司措辭嚴厲的責問。晚上回家,妻子因為他忘了繳水電費而大發雷霆。
山裡的平靜蕩然無存。他又變回了那個焦慮、易怒、疲於奔命的馬克。
他感到巨大的挫敗和自我懷疑。「我的覺醒是假的嗎?」「老師教的東西不管用嗎?」「我是不是又回到了夢裡?」他絕望地想,那個「平靜的馬克」和這個「煩躁的馬克」,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努力地想抓住在山裡的那個「是」,摒棄城市裡的這個「非」。
這種掙扎,讓他比去禪修前更加痛苦。
他癱在沙發上,想起了長梧子對瞿鵲子的那句話:
「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我試著為你說些胡言亂語,你就姑且聽之任之吧。)
他突然明白了。禪修營的老師,分享的是一種在特定環境(山林、靜默)下的體驗,那是一種「妄言」。而他,卻把它當成了永恆不變的「真理」,試圖在完全不同的環境(城市、工作)裡刻舟求劍。他執著於複製那個「覺醒」的狀態,本身就陷入了另一種「執著」。
莊子說:「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
或許,真正的「大覺」,並不是要永久地停留在某種「開悟」的狀態裡,那是不可能的,那也是另一個更精緻的夢。真正的「大覺」,是明白所有的狀態——山林裡的平靜,城市裡的煩躁,禪坐中的合一,堵車時的憤怒——全都是這場人間大夢的一部分。
它們沒有哪個比哪個更「真實」,也沒有哪個比哪個更「高級」。它們都只是夢境的內容。平靜是夢,煩躁也是夢。而那個能夠覺察到自己正在平靜、或正在煩躁的意識,那個不帶評判地看著這一切來來去去的「觀察者」,才是那個正在「醒來」的部分。
馬克沒有再次感到平靜。但他不再因為自己的「不平靜」而攻擊自己了。他看著自己的煩躁,就像看著夢裡的一頭怪獸,他知道那是夢,他不與它搏鬥。他只是看著它。
這份「不與自己為敵」的溫柔,比山裡的平舊,更有一種踏實的力量。
【整合與昇華:歡迎來到「天倪」的遊樂場】
亞倫的網路休戰,思涵的選擇解脫,馬克的修行幻滅。這三個故事,指向了同一個出口。那個莊子在兩千多年前就為我們標示出的出口——「和之以天倪」。
「天倪」,是一個極美又極玄的詞。歷代學者有各種解釋,有的說是「天然的分際」,有的說是「自然的調和」,有的說是「上天的樞紐」。在見星哲子看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宇宙級的平衡陀螺儀。
當你堅持「我對你錯」時,你就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陀螺儀的一側,於是它劇烈晃動,你耗盡心力去維持,生怕它倒下。這就是內耗。
而「和之以天倪」的鍊金術,就是把你那沉重的、非要分出是非對錯的「自我」,從陀螺儀上輕輕地拿開。於是,陀螺儀自己找到了那個微妙的、動態的平衡點。它依然在旋轉,在變化,但它不再搖晃,不再需要你費力去扶持。
這不是一種消極的逃避,而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心靈技術。
- 它承認視角的局限性: 就像亞倫意識到的,他的「對」,在別人的世界裡可能一文不值。你所處的位置、你的經歷、你的知識結構,決定了你的「是」。而別人有他的一套。沒有誰能站在上帝視角,請得動那個終極的裁判。與其尋找裁判,不如解散法庭。
- 它擁抱生命的不確定性: 就像思涵領悟到的,未來是流動的,此刻的「好壞」判斷,是對未來的一種粗暴預測。與其執著於一個「正確」的劇本,不如擁抱生命這場即興演出,全然地體驗每一幕的哭與笑。
- 它消解了狀態的等級觀: 就像馬克發現的,平靜並不比煩躁「更好」,開悟也不比迷惘「更真」。它們都只是「大夢」中的風景。當你不再試圖消滅「壞」的狀態、抓住「好」的狀態時,真正的自由才會到來。你不再是你情緒的奴隸,而成了這場心靈氣象的觀察家。
「和之以天倪」不是要你放棄觀點,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漿糊。你依然可以有你的偏好,你的選擇,你的判斷。但你同時心裡清楚:這只是「我」的觀點,不是宇宙的真理。
這份清明,會讓你變得無比柔軟,又無比堅韌。你可以在辯論中清晰地表達自己,但當對方不接受時,你能優雅地轉身,因為你的價值無損分毫。你可以在做選擇時全力以赴,但當結果不如人意時,你能坦然接受,因為你知道這只是生命這場大夢的又一個轉折。
這就是莊子遞給我們的「活火炭」:一個讓我們從「是非對錯」的無盡內耗中解脫出來,把人生變成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溫柔的遊樂場的許可。
別再把自己搞得太清醒了,我親愛的朋友。或許,讓我們都學著作一個在夢中微笑的人,在夢中跳舞的人,在夢中溫柔地看著一切發生的人。
因為,當「大覺」來臨,我們會發現,那些曾經讓我們耿耿於懷的是非對錯,不過是夢裡飄過的一絲雲、一縷煙。而我們在那雲煙之中,安然無恙。
【靈魂覺醒時刻】
這篇古老的智慧,像一面清澈的鏡子,照見了我們現代靈魂的疲憊。它不是要給出答案,而是要引發你內在的漣漪。現在,讓我們安靜片刻,將以下幾個問題,帶回你的生活,輕輕地問自己:
- 回想最近一次你與他人發生的激烈爭執(無論線上或線下)。現在,試著放下「我是對的」的立場,純粹從對方的角度去推演一遍他的邏輯和感受。你看到了什麼從前被你忽略的東西嗎?這個「看見」本身,給你帶來了什麼感覺?
- 你的人生中,是否也正面臨一個像思涵一樣的,「A或B」的艱難選擇?拋開所有的利弊分析和他人建議,想像一下「麗姬的後悔」。你是否能允許自己,無論選了哪條路,未來都可能會「後悔」,並與這份可能性溫柔共處?在這個允許之下,你的心更偏向哪裡?
- 下一次,當你陷入強烈的情緒(無論是焦慮、憤怒還是沮喪)時,你願意嘗試一次莊子的「妄聽」實驗嗎?不對抗、不壓抑、不分析這個情緒,只是在心裡對它說:「哦!原來這就是『大夢』裡的焦慮、憤怒、沮喪啊!」就這樣,像一個好奇的人類學家一樣,觀察它,與它待一會兒。看看會發生什麼?
請記得,探索的過程比找到結論更重要。這份來自兩千年前的溫柔,正邀請你,在自己的生命裡,親手驗證它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