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正一
有一次，我在台北榮總當志工，碰到一件讓我印象很深刻的事情。當時，一位志工大哥告訴我，大門口有個女士正在大聲責罵她的老母親。那位老太太微微駝著背，像個做錯事的小女孩，低著頭，一臉委屈地站著挨訓。剛好有一位路過的阿伯看不下去，上前去訓斥那個女兒，結果那位女士立刻反嗆：「你懂什麼？！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對志工大哥說，凡事不能看表面，很多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就隨意下定論。我自己也是長期照顧母親的人，很能體會做照顧者的辛苦。志工大哥聽了，也很認同我的看法。他補充說，其實他常常看到這對母女來榮總，每一次都是這個女兒陪著母親來看診。光憑這一點，她就已經贏過太多人了，因為願意長年親自陪伴父母來醫院看病，本來就非常難能可貴的品德。我想起我自己的生活經歷，非常能感同身受這位女兒的心情。有時候，半夜三點，母親突然喊肚子餓，我只好爬起來幫她烤麵包墊肚子。有時，她半夜吵著要洗澡，因為母親很愛乾淨，穿著尿褲如果有小便，她就會覺得渾身不舒服，非得洗過澡才能安穩，我也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幫忙沖洗。還有時候，她睡醒了，發現四周一片安靜，心裡害怕沒有安全感，就不斷喊我的名字把我叫醒，我也只好起床安撫她。更麻煩的是，她有時便秘，我甚至得戴上醫療手套，親手幫她把糞便挖出來。
可是，人終究是人。再怎麼有耐心，也會有疲憊及煩躁的時候。比如早上餵母親吃藥時，有時她把藥含在嘴裡，怎麼喝水都不肯吞下去，甚至乾脆把藥吐出來。但那些藥又偏偏都是心臟的藥，極其重要，不能停，不然會出人命。這時候，我會忍不住抓狂，氣得把水杯重重摔在桌上，甚至會罵她，拍打她的手臂。母親有時候就像小女孩一樣，委屈地嗚咽哭泣，我也很無奈。
但，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指責我不孝。因為換作任何人來照顧，未必做得比我好。如果不服氣，那就試試看親自照顧一位失智的長輩，就看你能堅持多久?又能照顧得多周全?退萬步講，假設，我的母親被送進安養院，各位覺得安養機構的人員會像我一樣如此有耐心地跟我母親周旋嗎?
後來，在台北榮總三門診大門口的那位女士似乎氣消了，她摟著母親，一步一步慢慢地陪老母親走去門診看醫生。那幅溫馨感人的畫面，和先前她在眾人面前責備母親的情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乍看之下，她的舉動可能給人的觀感不好，會讓人誤她不孝，但事實或許正好相反，在這個人心不古的時代，她或許才是真正難得的孝女，因為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陪伴與守護她的母親。
因此，凡事真的不能光看表面，不能妄下斷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