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歌

今天早上六點多，我是被一隻狗舔醒的。牠叫「黑糖」，雜毛一身，眼睛卻亮得像夜晚點著火柴。其實牠不是真的我的，流浪狗哪需要主人？但我還是幫好多隻給取了名字：廟口那隻黃的叫「沙皮」，雖沒任何沙皮紋路，但牠的耳朵總是垂著，很可愛。還有一隻母的白狗，我硬是叫她「觀音」，因為她老是蹲在香火鼎盛的觀音像旁邊，靜得像法會裡的鼓聲要落下前的空白。牠們算是我的家人吧，比起活人，我跟牠們比較能相處。 七點鐘，我準備去廟口。聽說今天中午會發便當，志工總是笑臉迎人，說「阿伯，你要不要多帶一份？餓壞不好」。阿伯，這稱呼讓我心裡噔一下，其實我的年紀還沒到老那麼遠，但酒喝多了，牙掉得早，面孔鬆垮垮，看起來確實比實際老十歲。我也笑著說不用，因為習慣了就是一份，領多了人心裡會發酸，好像欠別人的。其實我一生最不欠的就是飯菜，最欠的倒是別的，欠了人生，欠了自己。 早上我在公園的小長椅閉眼瞇了一下，風很大，吹得耳朵冷。我曾經找過更好的地方睡，比如便利商店旁的騎樓，或是捷運站的角落，那裡晚上有冷氣，冬天有暖氣。但警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熟得很，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大哥，這裡不能睡啦，移動一下。」我倒也不敢抵抗，誰會為了睡一個晚上跟體制起衝突？所以久了我就知道，找個花圃後面，樹蔭底下，反而是最安靜的房間，雖然沒有冷氣，卻少人注意。 中午前，我經過一間超商後巷，店員把袋子放在垃圾桶旁，袋口還綁得緊緊的，裡面是過期食品。我小心撕開，怕袋子破裂滴得到處都是。裡面有一個昨天到期的三明治，還有一瓶沒人動過的奶茶，只是標籤微溼。我笑笑，心裡想比起酒，這甜滋滋的奶茶更像人情味。那三明治的生菜早蔫了，但麵包嚼起來還算有味道。吃著，我就想起剛出車禍的時候，躺在醫院，護士推開病房門，眼神滿是職責的冷淡。那次車禍，腿留下後遺症，每走一步都隱隱作痛。醫生問我要不要復健，我搖頭，那時候我心裡想：「反正痛是陪伴，少了它，我可能會更空。」 下午兩點，我得去社區服務中心報到，做緩刑義務勞役。拿起掃把，掃落葉，掃煙蒂。有人路過會笑，或者叫聲「喂，小心點」，像是怕我偷他們的皮夾。其實我也怕自己過去的影子，那些年我喝醉，亂鬧，犯過錯。現在落到必須掃別人煙屁股的地步，還算合理吧？只是有時候我會偷偷把半截還沒抽完的煙塞進口袋，留著晚上抽。人生啊，總是拾荒：撿回來的便當，撿回來的煙，撿回來的喘息。 到傍晚，我坐在河堤邊。太陽下去之前，天空暈染得很搞笑，像小孩亂潑顏料。我看著水面，心裡想：「明天要幹嘛？」答案卻很清楚：什麼也不幹。能吃到就好，能睡一覺就好。人說希望是燈，但我這顆燈泡早黑掉了，點不亮。不過我還是會笑，笑自己像狗一樣活著，卻連狗都比我自在。 夜裡我把塑膠袋攤在草皮上，黑糖蜷在我肚子邊。我輕輕拍拍牠的背，咕噥著：「好啦，睡一覺。明天？明天隨便啦。」 睡在星光底下，有時候我竟覺得，這世界有點詩意。只是這詩意，不是寫給人的，而是寫給垃圾桶、給牆角、給被人棄置的那一切。輪到我的時候，宇宙會不會也只是隨手一丟？ 我不敢想。我只把眼睛闔上，讓傷痛、犬吠、胃酸一起沉到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