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國文課本中的奇花
射干,最早是在中學國文課本〈勸學篇〉讀到的奇特植物,荀子說:
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
年少時讀到這段話,總覺得這株植物格外神秘。那奇特的發音「ㄧㄝˋ ㄍㄢ」,又說它生於西方高山之巔,個頭矮小卻臨深淵而立,彷彿傳說中的奇花異草,令人不禁浮想聯翩。
後來才明白,荀子其實只是藉此說明後天環境——「勢」的重要。並不是射干有多高大,而是它所處的位置使然。正如西晉文學家左思〈詠史〉詩所感嘆的: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所處的位置(勢)強勢地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凌駕了諸多後天的努力。
二、花圃裡的蝴蝶花

我第一次真正見到射干,卻是在多年後的一處高速公路休息站。洗手間旁的花圃裡,一叢叢射干迎風搖曳。花朵雖不大,花瓣上的橘色豹紋斑點著實吸睛!只是很難跟荀子文章中那長在巔頂的奇花聯想在一起,它確實嬌俏可人,完全不需要藉勢。
再後來的相遇,則是春日在故宮南院晨間散步的時光。路邊常能見到自然生長的射干。春天開花,入夏結實。花朵枯萎了並不凋零,而是像擰抹布一樣,以螺旋狀向內扭縮,最後在發育中的綠色子房(即未來的蒴果)頂端形成一個乾枯的褐色小結。它會維持一段時間不脫落(所謂的「宿存現象」),感覺就像是古人的髮髻,尾端有一個啾啾。
到了秋季,綠色蒴果會變褐並開裂,露出裡面一串烏黑亮麗、圓滾滾的種子就像是黑莓。

射干的蒴果就像是古人髮髻,上面擰成一個結。那個結其實是花瓣枯萎不落扭結而成。蒴果成熟後,會變褐色裂開,露出裡面有如黑莓的射干種子。種子具有一定毒性,不可食用。
三、一株植物的萬種名字
查閱資料後,才知道「射干」這個名字的由來。宋代本草學家蘇頌認為:射干的花莖挺直修長,很像古代掌管射箭禮儀的官員「射人」所持的長杆,因此得名。
射干,也是一味中藥。入藥的是地下根莖,味苦、性寒,歸肺經,具有清熱解毒、祛痰利咽的功效。經方中著名的「射干麻黃湯」,便是用來降氣、治寒痰氣喘的方劑。
有趣的是,射干的別名多得驚人,幾乎每個名字都抓住了它的一個局部特徵。
1.有的從葉子命名——因射干葉片如撐開的扇子,又如鳥翼,因此又名老君扇、烏扇、鬼扇、山蒲扇、鳳翼,甚至剪刀鉸。

2.有的從花形命名——因花朵像蝴蝶,因此叫紅蝴蝶花、尾蝶花、紅花尾蝶花、蝴蝶蘭、野萱花。
3.有的與藥性相關——如開喉箭、黃知母。
4.有的則來自根莖——因射干的地下莖橫生堅實、節節相連,看起來就像鐵製的扁擔,因此民間也稱「鐵扁擔」,或「扁竹」;又因塊根形似薑塊而稱為「草薑」或「紫良薑」。

被我種到枯萎的射干,卻看清楚了它的莖,一節一節有如竹節。
此外還有古名,如烏吹、翼吹、夜干等。(這些名稱可能都是各地方言的發音)
5.英文名稱則抓住了花葉的特徵:如Blackberry Lily(黑莓百合)與 Leopard Lily(豹斑百合)。
這些名字彷彿「盲人摸象」,每個人捕捉到植物的一個側面,就為它取下一個名字。
四、從射干到鳶尾的身分轉換
植物學的分類則較為理性。射干早年的學名是 Belamcanda chinensis,屬於射干屬;但2005年之後,分子生物學研究顯示它其實應歸入鳶尾屬,於是學名改為 Iris domestica。在人類的知識體系裡,它也經歷了一次「身份轉換」。
在這樣琳瑯滿目的名字之中,似乎沒有一個名稱能完全涵蓋這株植物。既然如此,倒不如任由想像自由飛翔。
五、蝴蝶與花的流轉
最近看到Teresa妹妹分享了清代宮廷畫家余省《蝴蝶花遍地錦》的畫作,上有一首題畫詩,唸著唸著頗為有感:
周為胡蝶蝶為花,
人世華胥豈有涯?
識得春風遍地錦,
一蟲一草轉三車。
詩人或畫家,是藉由射干花似蝴蝶的形象,從「莊周夢蝶」的典故起興。莊周夢為蝴蝶,而蝴蝶又戀著與它形似的花朵。
張愛玲曾引用好友炎櫻的一句話:「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
從莊周夢蝶,到蝴蝶化花,這種不斷流轉的生命狀態,正是莊子所說的「物化」——萬物在天地之間彼此轉化、生生不息。這樣的世界,宛如一場華胥之夢,又哪裡會有盡頭呢?
詩尾的「一蟲一草轉三車」,或許還可以從道教內丹的典故來理解。道教修煉常以「三車」為喻,以牛車、羊車、鹿車象徵修煉火候的不同階段。
若借此來看這句詩,便頗有意味:莊周由人化蝶,蝶又戀花,彷彿在人、蟲、草之間往復流轉。這樣的轉化,與其說是進化,不如說是一種「退」。
從人的機心與分別,一層一層退回自然——退為蝶(蟲),退為花(草)。
或許,這正是詩人心目中的「返樸歸真」。
六、識得春風遍地錦
在物化的宇宙觀中,萬物在天地之間彼此流轉,沒有固定的形態,也沒有真正的界限。
春回大地,春風彷彿為大地織出一片錦繡。在這樣的天地之間,蝴蝶與花、草與蟲,甚至人與萬物,也許都只是同一股生命之氣的不同形態。
若能識得這一層意思,那麼眼前的一株射干,也不只是植物,而是大化流行的一環。
整個春天,其實就是一幅 「蝴蝶花遍地錦」,生機流行的天地之美。
想想人的一生,或許不只是在各種「勢」中求存,也可以在「大化」中自在流轉,回歸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