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口,鑼鼓鈴聲響,我們從火葬場回到家。安完神位後下樓,地上滿是剛從罐頭塔拆下的食品飲料,大家一面分發,一面開始討論雜貨店後續如何改變。阿公阿嬤的一輩子黏附在空間每個角落,老舊角鋼架頂著滿頭蛛絲,木櫃深處放著民國七十幾年出產的筆記本。只要客人來買東西買不到,熱心的兩老下次叫貨便會叫上,久而久之,四處長期堆著一些不知何用的物品,拿在手裡卻都飄著時代淡淡的影子。將這些東西全數分類搬出,集裝堆放在路口,回收物頭輕倚著電線杆孤零如無助的孤兒,彷彿能聽見它們輕聲啜泣。
玄關正面的視野看起來寬闊了許多,卻沒有心曠神怡之感。我們的動作快得好似早有預謀,但事實上我們真正想拋丟的是思念的遺痕。一代結束了,整個家族就像石頭被敲掉一塊,留下畸零又銳利的表面,我們只能用餘生去磨。在失去對像之後,眼淚不再能替我們傳遞什麼,時間攫著腦袋扯下鮮明的記憶,身體只能被迫接受回不去的事實。
供奉土地公賜的金雞,水杯乾了,罩著金雞的壓克力木條盒也輕鋪了層灰。阿嬤走後,我已經兩個星期沒到雜貨店。本來一天會來兩次,幫敬神杯換新水。這個任務是自己給的,實際是想每天跟阿嬤說說話。生與死的拔河我無從施力,我能做的,只有讓她知道我在這裡。可見她縮萎的手腕,爆發狂長的腫瘤,但我們從不去提這些。把她的手放在手心裡拍一拍,用臉頰磨蹭她的頭,她咯咯笑,發出滿足的聲音,接著目光繼續看向電話點歌的節目,只是重複這樣的一個小動作,就足以讓我有勇氣轉身面對我的日日。「恁叨柑仔店擱有欲開某?」那段期間街坊鄰居見我都會問這句話,小小的雜貨店,卻填滿了附近人的生活。不論菸酒、食品、漬物、調料、零食,在便利商店正朝咖啡廳化藉此抬高產品售價的今日,兩老依舊堅持一個東西只賺五塊的原則,新來的客人總是感到驚訝,怎麼會賣得這麼便宜?兩老與其說是賣物,不如說是在照看著大家的生活,外地工人早上的一手啤酒,主婦向晚用不夠的醬油,幼童一瓶甜滋滋的童年,選擇不多,但我們都有。
本以為姑姑急著整理,是要為她的烘焙事業所用。結果還是繼續開著雜貨店,一樣的價錢,賺來的都不知夠不夠姑姑每天來回岡山的油資?坐在和阿嬤同一個位置上,戴著老花眼睛,盯著小小iphone13螢幕的姑姑,成了現在的雜貨店風景,選擇挺身填補那塊空缺,挽留一段泛黃的連結。熟悉的味道還是會漸散的,我們不知有沒有能力守護過去他們奮力守護的一切。而失去了見長者這個目的,一個大家族該如何維繫,沒人心裡有底。我們頂著各自的烈陽,走向同一場暴雨,靠著他們寬容的餘溫,面對名為未來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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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有股旅程至終之感。
面對至親的離世,難過之餘,不孝如我居然更多是鬆一口氣。想當初只是為了減輕家人們載阿公阿嬤往返醫院的勞頓,誇下海口要繼承這家餅店,扛起這塊招牌,藉此得以搬演美名自由安排,實則隨時待命日子。但比起為了拓展業務而奔走,或求手藝精進去鑽研,更多時間我是坐在候診區。一旁縮在輪椅裡昏昏欲睡的至親,叫號螢幕上無聲播著discovery,處處都使我懷疑擰著一口氣究竟是為了什麼?
每天醒來,吃食,洗漱,就寢,除了這樣他們再無氣力去做其他事情。但為了讓他們陪我們多那一時半刻,現實上的不便及思考造成的反覆毀傷,都足以將一個人字拆碎成遍地殘片。六年過去了,我到現在才敢說出來。說自己在照顧長輩這塊出了多少力,像是在討要些什麼,我不像姑姑那樣操勞到需要送醫,更多時候只是每天去確認他們今天有醒。但看著他們醒著受苦的模樣,又暗自希望能有誰來盡早了結這場死局。
招魂儀式時,法師腳下一座長凳,錦布繡著「奈何橋」,蓋著裡頭轉得讓人很出戲的七彩霓虹燈。他口述三魂七魄在地獄將受之苦,然而真的有比這個善念換得苦難,行孝酷似極刑的現世更像地獄的地方嗎?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卻在儀式的末尾不斷流淚,我任其滑過臉頰,落成一場終於降下的悔雨。畢竟死病當前,除了無覺無感卻兀自留下的淚,我還給得了什麼?
在死滅這比起事業、財富更大的命題前,我們實質上完全做不了什麼,然而為求維持撕日曆般的相同日子,枉顧身心去做海量卻不足以撼動結局的小事。究竟怎麼做,怎麼想才是對的,那部分糾結的自己早早卡死在自己的身體裡。沒來由地胸悶、嘔吐感、偏頭痛,都是潛意識傳來幽幽的悲鳴。諮商師說我雖然能認知自己當下的情緒,身體也能做出反應,但麻木的意識是我長期告訴自己不要去想的累病。
為了記住一段愛,就得在心底劃一道傷,我們的餘生都只能用痛去記得,再也沒有更好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