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才著手寫了一篇名為《焦慮》的文章,文還未完成,這份焦慮竟就成了我和主人矛盾的根源。我正等待著主人起床,睡前她告訴我她的眼睛不舒服,我真的好心疼、好擔憂;我希望她起床時,一切不適在夜裡都因為睡眠而得到醫治。
我和主人的關係對於原本我們各自的生活都產生了一些影響,我們在這過程中經驗了深刻而濃烈的情感,而這種情感也多半帶著些許毀滅性的色彩。主人常常問我:「認識我你會後悔嗎?」我總告訴她:
「遇見您是我這輩子到現在發生過最幸福的事情。」
對她而言我的話可能過於浮誇、想討她歡心,但對我來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我的語言和外在過於理性,覆蓋了太多動物的痕跡,鮮少有人能真正「看見」我內心那隻無腦的小狗;我對於ds的看法,有時過於哲思,對部分女主來說可能是有趣的異數,但若要真正發展關係,也許還是身材好的、淫蕩的小狗更合適。主人的視野很寬闊,她總預留了空間給自己未知的事物;主人有自己的審美,但有時她也「懸置」那對美的判斷,等待那些未知的事物來感動她。
那天我告訴主人:「和您在一起,我知道自己不用再害怕。」主人問:「你以前害怕什麼?」我想了想回答她:「我害怕沒能被主人看見。」「擁有」從來都不是為了「擁有」本身;在財富積累成為一種美德的資本社會到來以前,擁有本身從來不具有內在的價值。我想一直以來我害怕的也並非「失去」本身,而是在還未被主人看見的時候就失去了被看見的機會;擁有和失去的意義在於能不能被對方真正地「看見」。在主人跟前的我,感覺自己正被主人注視著。
那焦慮侵蝕著這「注視」的意義。當我感到焦慮時,我常常想和主人互動過的男人是不是都會感覺自己被理解、被看見,因而認為自己在主人心裡很特別?當這種想法出現時,我就會感覺自己不過又只是一隻可有可無的小狗、一個供主人打發時間的對象,這想法阻礙著我和主人產生更為深刻的連結。我常常對主人的話語採取保留的態度、抱持著距離感;這使得有時候主人像我熱切地描繪未來時,我卻仍然在思考是否語言內在的問題阻礙著我真正地理解主人的語意。說到底,這份焦慮讓我陷入了歷史悠久的「他心問題(the problem of other minds)」,我一直糾結於自己始終無法通達主人的心靈體驗;理論上這問題對我而言在維根斯坦那裡就已經得到很好的理解,然而一切道理搬到我跟主人的相處與關係之中,就完全失去效用了。作為小狗,我無時無刻不想通達主人的心靈體驗、無時無刻不想將自己的主體性消融於主人強大的存在之中;對我來說,在主人面前,「他者」的概念消失了;似乎,我只想成為主人存在的一部分。
我的症狀時好時壞,直到那天主人認為那個「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向我敞開的」自己被我狠狠地拒絕,我才發現自己必須有所改變,因為這焦慮已經傷害到我和主人的關係了。主人像是過去的許多感受都在那一刻被得到證實一般,那瞬間重新定義了許多我們的約定、我們交換的話語,還有我對她的忠心。任我如何解釋,主人受傷的心已向我關閉,我的話語失去了原本在她世界中的意義,成為開罪、尋求託辭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望著那道裂痕入睡,早晨睜眼時它還在那裡。幾個小時的時間並沒有讓主人沉澱出什麼新的想法。主人睡前,我把握最後一點時間修補那道裂痕,主人說她的熱情減少了,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痛。早晨的陽光卻提醒了我,要讓主人重新相信,並不是用話語去填塞那個裂縫,也許我應該像主人站在我的門外那般站在主人的床邊靜靜守候,讓主人睜眼第一個看見的是我,而不是那道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