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的呼吸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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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嘉南平原的天色尚未轉亮。加護病房裡的燈光恆定,像一種被時間磨平的節奏。床邊的林太太,六十二歲,重度肺炎合併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ARDS)與急性腎損傷(AKI)。機械通氣設定 PEEP 12 cmH₂O、FiO₂ 0.6,血氧 PaO₂/FiO₂ 比僅 110。她的尿量幾乎為零。

我站在濾器旁,指尖碰到透明的管壁,裡頭的血液緩慢流動。CRRT(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機器低聲運轉,螢幕上閃著數字:血流200 mL/min、超濾速率20 mL/kg/h。這是我們每天都在面對的平衡:呼吸與腎臟的對話。

我想起 2000 年 ARDSNet 試驗,定義了低潮氣量通氣(6 mL/kg IBW)為保命標準;同年 Ronco 於 Vicenza 的研究指出,高劑量CRRT (35 mL/kg/h)可能改善AKI預後。那個年代,大家都相信「更多就是更好」。直到 2008 年 RENAL 與 ATN 兩項大型試驗同時證明,標準劑量 25 mL/kg/h 已足夠,過度濾除反增風險。

如今,我們學會節制。

林太太的酸鹼平衡搖晃:pH 7.24、HCO₃⁻ 17 mmol/L。血壓 MAP 65 mmHg,正以 norepinephrine 0.1 μg/kg/min 支持。問題是:我們該保持CRRT的「溫柔穩定」,還是暫時加速去除體液以改善氧合?

我回想 Pinsky 在 1990 年代匹茲堡的實驗,他證明每1 cmH₂O PEEP 都可能改變右心室前負荷。過度超濾會進一步拉低心輸出量。相反地,若體液過多,肺水腫惡化、氧合下降。這是另一個醫學的鐘擺,搖擺在灌流與氧合之間。

我走近床邊,聽著呼吸器的節奏,微調 ultrafiltration rate 至 100 mL/h,設定「neutral balance mode」。護理師問:「主任,要不要升壓一點?」我搖頭:「先觀察五分鐘。」

那五分鐘裡,我想到 2017 年 Murugan 在 JAMA 報告的 “ROSE concept”:Rescue、Optimization、Stabilization、Evacuation指出體液策略該隨病程分期調整。林太太此刻處於 Optimization 與 Stabilization 交界,任何過快的脫液都可能令肺血管塌陷。

十分鐘後,動脈血壓維持穩定,氧合略升至 PaO₂/FiO₂ = 125。濾器裡的血液仍靜靜地流,像她的呼吸,微弱卻堅持。

我在病歷中寫下:「Continue CRRT at 20 mL/kg/h, UF 100 mL/h; target net even balance; monitor hemodynamics and gas exchange。」落筆的瞬間,窗外的天色已泛白,晨班的鳥鳴穿過走廊,與機器的聲音交織成一種節奏——那是病人與醫療之間最脆弱卻真實的呼吸間距。


評論

在 ARDS 合併 AKI 的重症病人中,CRRT 扮演雙重角色:調節體液、維持酸鹼平衡、減少呼吸負擔。早期研究強調高劑量療法,但後續 ATN 與 RENAL 試驗顯示標準劑量(20–25 mL/kg/h)已足夠。體液管理應依循 ROSE 模型,避免「one‑size‑fits‑all」。適度負平衡可改善氧合,但須嚴密監測血流動力學。最終,CRRT 不是單純的腎代替,而是一種「生理緩衝」,讓器官在疲憊的呼吸間隙中得到喘息。(重勝)


參考文獻

  1. Ronco C et al. 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in the critically ill patient. N Engl J Med. 2000;339:1113‑1121. doi:10.1056/NEJM199810153391606
  2. The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Study Investigators. Intensity of continuous renal‑replacement therapy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N Engl J Med. 2009;361:1627‑1638. doi:10.1056/NEJMoa0902413
  3. The ATN Study Group. Intensive vs less‑intensive RRT in AKI. N Engl J Med. 2008;358:2317‑2330. doi:10.1056/NEJMoa0802639
  4. Murugan R et al. Fluid Management in the Critically Ill. JAMA. 2017;318(16):1583‑1594. doi:10.1001/jama.2017.14687
  5. The ARDS Network. Ventilation with lower tidal volumes as compared with traditional tidal volumes for acute lung injury and ARDS. N Engl J Med. 2000;342:1301‑1308. doi:10.1056/NEJM20000504342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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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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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 Notes from the ICU 動靜脈間的臨床手記 在這裡,呼吸與腎臟的交會點,不只是數值與機器,更是抉擇與故事,記錄病房裡的拉鋸,文章融合臨床現場的真實感與文獻的證據,希望是典雅、深刻,又能對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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