鈣離子的夜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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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南台灣的加護病房裡,空調的嗡嗡聲與ECG監視器的滴答交錯。病床17號是一位68歲的林伯伯,慢性腎臟病第五期(CKD stage 5D)患者,因肺炎併呼吸衰竭使用機械通氣。護理師喊我:「主任,他的手在抽搐,心電圖怪怪的!」

我走近一看,手指與嘴角微顫,心電監視器出現QT間期延長。動脈血氣報告:ionized calcium 0.78 mmol/L、pH 7.54、phosphate 2.8 mmol/L、albumin 3.0 g/dL。這是一場典型的 hypocalcemia 危機。

我腦中閃過教科書裡的經典圖像:20世紀50年代,美國加州的 Hastings 研究團隊在慢性腎衰病人身上觀察到低鈣、高磷與 secondary hyperparathyroidism 的循環惡性機制;而1971 年,Bricker 提出「intact nephron hypothesis」,認為剩餘腎元維持礦物質恆定直到負荷崩潰。如今這位林伯伯的身體,正是這理論的現場。

困難的是,他的CRRT(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剛運轉第三天,使用的溶液含 citrate 抗凝。Citrate 能螯合血鈣,降低凝血風險,但若肝代謝不足、或血流不均,鈣離子濃度可能急降。此刻的抉擇是:要不要立即暫停抗凝並補鈣?若停CRRT,體內尿毒與酸鹼負荷會再度惡化;若繼續,低鈣可能引發心律失常。

我先下達指令:「暫時停CRRT 30 分鐘,抽離線路 Ca²⁺ 樣本,靜脈推注 10 mL 10% calcium gluconate ,並以微量注射泵持續 1 mL/h。」同時監控 Ca/Ca ion 比值。這一幕讓我想起 Oudemans‑van Straaten 於 2009 年發表的歐洲多中心報告,指出在肝功能不全者應降低 citrate 劑量並嚴密監測總鈣與游離鈣比值(T/I > 2.5 提示中毒)。

半小時後,監視器上的QT間期回縮,肌肉抽搐漸止。林伯伯的呼吸變得穩定。窗外港邊的第一班貨船鳴笛,像一條低鈣曲線慢慢上升。

我在病歷中寫下:「Citrate accumulation suspected;調整Ca補充速率,評估肝代謝與濾液 Ca 濃度。」這句話看似冷靜,卻蘊藏著那夜反覆衡量的心思:在濾器、泵、螢幕之外,我們仍與體內微妙的電解質平衡交談。


評論

Citrate anticoagulation 為CRRT的主流抗凝方式,能降低出血風險,但其螯鈣特性需精密監測。低鈣血症可由 citrate 累積、碱中毒、或過度透析造成。臨床建議監測「ionized Ca 於血液回路前後差」及「總鈣/游離鈣比值」。若 T/I > 2.5 或 ionized Ca < 0.9 mmol/L,應考慮降低 citrate 流速或暫停治療。近年指引(KDIGO 2023 update)亦提醒,在肝功能不全或休克患者中,抗凝策略應個體化,必要時改用 heparin 或 no‑anticoagulant 模式。這些細節決定一夜之間的心律與生死邊界,也反映出重症腎臟醫學的「微觀戰場」。(重勝)


參考文獻

  1. Oudemans‑van Straaten HM et al. Citrate anticoagulation for 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Crit Care Med. 2009;37(2):545‑552. doi:10.1097/CCM.0b013e318195875b
  2. KDIG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AKI Update 2023. Kidney Int. 2024;105(1S):S1‑S150.
  3. Monchi M et al. Citrate vs heparin anticoagulation in continuous venovenous hemofiltration: a prospective randomized study. Intensive Care Med. 2004;30:260‑265. doi:10.1007/s00134‑003‑2062‑x
  4. Bricker NS. On the pathogenesis of the uremic state. Am J Med. 1969;46:1‑7.
  5. Mehta RL, Kellum JA et al. AKI Network: report of an initiative to improve outcomes in acute kidney injury. Crit Care. 2007;11(2):R31. doi:10.1186/cc5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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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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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 Notes from the ICU 動靜脈間的臨床手記 在這裡,呼吸與腎臟的交會點,不只是數值與機器,更是抉擇與故事,記錄病房裡的拉鋸,文章融合臨床現場的真實感與文獻的證據,希望是典雅、深刻,又能對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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