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日本文化系列||日本人的過年(3):新年PARTY何時結束+其他有趣的過年習俗

我想用聽的之~podcast說書版

日本人一向都是一個非常重視季節感的民族，甚麼節該穿甚麼、吃甚麼、擺甚麼、甚麼時候開始準備、甚麼時候該撤...，全部都有一套SOP。還記得以前在考通議案內士的口試時，抽到了一題有關於日本女兒節的題目，口試老師問:「日本人在過女兒節時擺出來的人形(人偶)，甚麼時候該撤下來?」。我其實當場是傻住的，因為我只記得要擺人形，但從來沒想過甚麼時候該撤?於是我只好很老實地跟口試老師說我不知道，於是幾個老師就用半聊天半教育的方式告訴我，其實女兒節結束的當晚就要撤下來了，否則以後家裡的女兒會嫁不出去唷!當時我實在是不懂這個邏輯，所以就問了為什麼?老師說:「因為節慶都過了，卻遲遲不整理乾淨的話，就表示這個家裡的習慣比較懶散，養出來的女兒必定也是個懶惰鬼，所以就沒有人敢娶嘍~」。經過老師這樣的解釋，我突然非常能接受，因為我就是那個懶惰鬼XD(咦?)。感謝當時的口試老師沒有把我刷掉，而我也因此永遠都記得了這個習俗。

一、新年PARTY何時結束

1.松之內(松の内):沒有在天天過年的

那讓我們回到這次要跟大家聊的主題-日本的過年，過年既然有開始，當然也會有結束的時間，就像那句話說的:「沒有人天天在過年的!(媽媽覺得想哭XD)」。一般來說，只要門松還擺在門口的期間，都被視為是過年期間，所以他們也稱這段時間為「松之內(松の内)」，也就是正月神還在家裡做客的期間。松之內的一般就是由12/13的大掃除(煤払い/すすはらい)開始起算，但結束的時間則是會隨著時代演變與區域差異而有所不同，以前的日本人認為2/3(春分)以前的期間都算是松之內，所以像上一回提到的初詣，只要在2/3之前去都可以呢。但現代人可能因為生活比較忙碌緊張，沒這麼多時間沉浸在過年的氣氛裡吧，所以在關東地區的人通常在1/7就會將門松收起來，象徵過年已經結束了(可憐的關東人，必須比較早開工)；而關西地區則大多要到1/15，也就是俗稱的「小正月」時，把一連串該做的事情做完，才會覺得過完年了(關西地區畢竟是古都，比較重視以前流傳下來的傳統習俗)。

2.過年PARTY最後端上的料理(1):七草粥（ななくさがゆ）

為什麼關東地區會將1/7視為是過年的結束呢?主要是因為每年的1/7本身也是一個節日(人日)，相較於過年期間趴趴造、又是拜訪親戚、又是去神社或寺廟參拜等活動。1/7這一天，他們習慣會在家裡煮上一鍋七草粥來祭拜正月神，並且跟御節料理一樣，在祭拜過神明之後再大家一起享用，以祈求新的一年能無病消災、健康長壽。而吃完七草粥時，也就代表「松之內」期間結束，神明要準備整理行李回去了。

據說這樣的習俗是源自於中國南方的過年習俗，從平安時代傳入日本之後，再流傳到今天。而過年之所以要吃七草粥，主要有兩大目的:第一，他們認為吃了七草粥就能避邪、並祈求無病息災、長壽富貴、還有希望未來一年的蔬菜類都能豐收；第二，由於新年期間大家常常大魚大肉、過度進食，所以在此時來碗清淡又容易消化的七草粥，剛好可以讓疲憊的腸胃得到休息，就飲食平衡來說，也能適時地補充蔬菜的維生素與纖維。

至於七草粥裡所加的「草」，其實指的是七種春天發芽的蔬菜，所以統稱為「春之七草」，分別包含了水芹（セリ）、薺菜（ナズナ）、鼠麴草（御形/ゴギョウ）、繁縷（ハコベラ）、寶蓋草（佛座/ホトケノザ）、蕪菁（菘/スズナ）以及白蘿蔔（スズシロ）等，其中每種蔬菜不免俗地也都帶有各自的涵意和功效如下。為因應現代人沒有這麼多閒功夫去蒐集這麼多種類的蔬菜，所以有許多超市會在這段期間販售配好的七草包，只要直接買回家煮粥就行了(好方便啊)；當然，也有些人認為不用太拘泥於一定要這七種蔬菜，改在粥裡加入其他自己喜歡的食材，只要有吃蔬菜粥其實就可以了喔。唯獨吃七草粥時必須注意，一定要吃光光，不可有剩餘或倒掉，以免「福氣」被倒掉喔。

• 芹菜 (セリ)：日文發音與「競爭」相似，代表勝利之意。有助於消化。
• 薺 (ナズナ)：意指去除髒污。據稱對視力、肝臟及腎臟有治療效果。
• 御形/母子草 (ゴギョウ)：意指具有佛像的意味。有助於緩解噁心、化痰與退燒。
• 蘩蔞 (ハコベラ)：象徵繁榮，並能帶來好運。對腸胃有幫助。
• 佛座/寶蓋草 (ホトケノザ)：長得就像一尊佛坐著的植物，據說對牙痛有幫助。
• 菘/蕪菁 (スズナ)：代表呼叫神名的鈴。有助於促進消化及對凍傷有效。
• 蘿蔔 (スズシロ)：象徵純淨純白之意。據說對於止咳及神經痛有幫助。

3.過年PARTY最後端上的料理(2):小豆粥（あずきがゆ）

相對於關東地區的1/7，比較傳統的關西人則認為過年期間結束在1/15，也就是俗稱的「小正月(相較於1/1的大正月)」、或「女正月(相較於1/1的男正月)」。他們除了1/7也會吃七草粥之外，1/15這一天算是整個過年期間，除了正月初一以外第二忙碌的日子了(台灣的元宵節好像也是如此)。首先，當然也是要吃!這天媽媽會準備「小豆粥(用米與紅豆一起熬煮而成的粥)」來給大家吃，在日本，由於紅色被視為是避邪的顏色，所以吃紅色的食物，目的一樣是為了祈求新的一年能夠趨吉避凶、無病消災，而在多雪的東北或北陸地區，小豆粥有時也會在1月7日被用來取代七草粥。另外，因為1/15是滿月之日（望の日），因此小豆粥也常被稱為望粥（もちがゆ）。

4.歡送神明的「營火晚會」，也還是要吃一下:左義長（さぎちょう）、どんど焼き

小正月這一天，在吃過了小豆粥之後，全家人就會開始動起來，將舉辦新年PARTY的各種「無法吃下肚」的擺飾陸續撤下，像是門松與注連繩、去年買的破魔矢與御守等等，但這些都是正月神的靈魂暫時居住的地方，所以絕對不能隨便亂丟，否則是很不敬的(等於是把正月神給丟了)。因此，大家就會把撤下的東西拿到附近的神社或寺廟境內，委託他們統一燒掉。日本人相信透過這樣的どんど焼き儀式，這些裝飾品會化為「煙」，而正月神就會乘著煙一路飄回天上(隨著第一道日出而來、最後乘著煙回去，正月神感覺真的好有仙氣)，據說如果此時的火燒得越旺，當年的運勢也就會越好(表示正月神開心啊~~)。這樣的火祭儀式，就被稱之為「左義長（さぎちょう）」或是「どんど焼き」、「どんど」、「さいと焼き」(不同區域有不同的稱呼)，大多會在1/15日舉行，隨著區域的差異，也有些地方會在1/7~1/15之間舉辦。此外，在舉辦這場歡送神明的營火晚會時，日本人當然也不會閒著，他們會趁機用這把敲開的鏡餅，或是餅花全部都拿去「聖火」旁火烤來吃(這跟烤棉花糖有甚麼不一樣!!)，因為他們認為吃掉這些經過聖火淨化過的食物，就能祈求未來一年無病消災、好運連連。最後燒完的灰燼，還能帶回家撒在家裡的庭院中，以保佑家內平安，這真的是連最後一絲神明的靈氣與祝福都不能放過啊。

二、其他有趣的過年習俗

除了上述一般普遍的過年行事之外，日本在某些特定地區也有過往流傳下來的區域型過年習俗，下面NANA濕婦就筆記兩個我自己很有興趣，也很想體驗的習俗，希望哪天能有機會去親身體驗一下。

1.秋田縣男鹿半島的生剝鬼(なまはげ)

生剝鬼(なまはげ)這個傳統過年習俗，是發源於秋田縣的男鹿半島，每年到了除夕夜的時候(明治時期之前，原本是在1/15的小正月時舉行)，他們會找當地的未婚男性來戴著長角的鬼面具，身披稻草服（ケデ、ケンデ），然後手持巨大的刀具，開始挨家挨戶地粗魯敲門、製造出巨大的聲響，同時大聲高喊「有沒有愛哭鬼的小朋友啊!?」、「有沒有壞小孩啊!?」。此時每家人都會穿正式服裝，抱著發抖並尖叫的小朋友，正襟危坐地等著迎接這些長得像鬼、但其實是神的使者-生剝鬼-的到來。生剝鬼進到屋內後，屋主會馬上端上酒菜來招待他們，而生剝鬼也會煞有其事地，跟一家之主聊聊過去這一年家裡發生的事情，像是收成好不好啊、小朋友乖不乖、媳婦有沒有偷懶等等，然後冷不防地就嚇一下家裡的小朋友，最後，等小朋友崩潰地差不多的時候，他們就會起身離開，然後在轉往下一家繼續嚇其他的小孩XD。此時，如果可以在家裡撿到從生剝鬼身上掉下的稻草，就可以撿起來好好地保存著，以作為保佑全家平安、無病消災的吉祥物。

生剝鬼造訪後，崩潰大哭的小朋友

這項傳統的過年習俗，已經延續了將近200年左右，不僅被指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1978年)，同時也在2018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無形文化遺產中，正因為如此，所以NANA濕婦才得以在男鹿半島所設立的「男鹿真山傳承館」中體驗過一次。雖然不是真正的除夕版生剝鬼，但光是看現場表演就已經夠震撼了，相信我，如果我是日本的小朋友看到生剝鬼進到自己家裡，我一定是會爆哭到崩潰的那種XD)。

生剝鬼光是名字聽起來就不太友善，他的日文「なまはげ」來自於「ナモミ剥ぎ」，所謂的「ナモミ」，就是冬天長時間將手腳藏在圍爐裡取暖，而形成的低溫燙傷（火斑）。所以，ナモミ剥ぎ原本指的是要來剝除那些火斑(只有懶惰的人才會有)，後來延伸成要懲罰那些怠惰的人，因為沒有偷懶的人，未來一年中才能豐收、家庭也才會和睦相處。而生剝鬼的長相看起來之所以會這麼可怕，或許與他的起源有關，有人說這些鬼其實是漢武帝為求長生不老藥而帶來的五隻蝙蝠變成的(註)，也有人說是過去修驗道的山伏演變而來的，還有人認為是過去村民看到漂流到此地的歪國人長得跟自己不一樣，就直接叫人家鬼...。但無論如何，對日本人來說，這麼多不同的傳說中，沒有一個說這些鬼長得很帥的，於是最終生剝鬼給人的印象就是名字可怕、長得很像鬼的、面惡心善的神，他們會在年終時造訪人間，主要目的就是驅除厄運（警惕家裡的懶惰鬼、滋事者等），並為家庭帶來無病息災、田地豐收等新年祝福。可惜的是，這個習俗目前正因為少子高齡化、未婚男性(扮鬼的人)不足、這個活動會在成孩童心理創傷等現代問題，而面臨衰退與失傳的壓力，我自己是蠻希望男鹿半島可以繼續將這個習俗延續下去的，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有機會認識當地人，並親身體驗看看。

2.新潟縣十日町市松之山溫泉的丟女婿與抹黑炭奇祭

另一個我也很想親身體驗的正月習俗是舉辦在新潟縣十日町市松之山溫泉的丟女婿與抹黑炭奇祭-「婿投げ（むこ投げ）・墨塗り(すみ塗り)」。過去，每年在小正月(1/15)的時候，嫁到外地的女性就會帶著老公回娘家過夜，而此時當地的年輕人就會聚集起來，從村外的觀音堂或神社把這個女婿從五公尺高的台上扔下去。還好松之山溫泉的雪夠厚，所以即便從這麼高的地方被扔下去，也不會受傷，這可是專屬於豪雪地帶的超級紓壓的玩法。據說這個習俗的歷史可追溯到江戶時代，以前會這麼做，最初是因為當地人對女兒被外村人娶走所以不爽，因而產生的報復行動，但如今則演變成對婚姻的祝福與鞏固夫婦情誼的定番儀式。

這樣的丟女婿傳統，之前其實是在別的村莊舉行的，且在二戰後曾經一度中斷，後來當地的居民基於想守護地區傳統的心願，決定將這項行事轉移至松之山溫泉區延續下來。後來，隨著周邊的交通路網改善與滑雪場的興建，才慢慢開始有其他村落的人與遊客造訪，如今每年甚至還能吸引400~500人參加(也有外國人呢)。然而，符合當地被丟的女婿人選越來越少，所以主辦單位也開始公開招募，開放給前一年結婚，或即將結婚的夫婦的新郎報名，以作為被「扔」的主角。(我如果哪天結婚，一定要去報名，讓我老公去被扔一下XD)

婿投げ（むこ投げ）/照片來源:網頁資訊

另一個接續在扔女婿之後的習俗，則是流傳更久(約600年左右)的習俗-抹黑炭(すみ塗り)。原來這裡就跟其他地方一樣，會在1/15舉行どんど焼き的儀式，把過年期間撤下的擺飾品拿到附近的神社或寺廟境內統一燒掉。但不一樣的是，在燒完之後，他們會把燃燒後剩下的灰燼與雪揉成一坨，然後塗抹在彼此的臉上，一邊塗還要一邊喊著「おめでとう」（恭喜恭喜!）。透過這種「互相抹黑」的動作，被認為可以將神明的祝福加在對方或他的家庭上，以為之祈求未來一年都無病消災和家業繁榮，所以，聽說臉被塗得越黑，得到的祝福就越多。這種粗暴卻幽默、紓壓又歡樂的祝福習俗，可以說是松之山溫泉獨有的，也讓我好像參加一次看看呀!

墨塗り(すみ塗り)/照片來源:十日町市博物館

<後記>

通常大家去日本旅遊時，大多會因為店家與景點沒開門而刻意避開過年期間，但NANA濕婦透過以上幾篇帶著大家跟著日本人，從過年前的迎神PARTY準備期、正過年中該做的與該吃的，最後到過年後怎麼送神回天上，走過了忙碌的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完這幾篇內容之後因此轉念，反而想試試看在過年期間去日本呢?除了可以參觀家家戶戶的門松與注連繩，還能體驗除夜鐘、到各大神社或寺廟的新年參拜(初詣)中湊熱鬧，又或是參加最後歡送神明的營火晚會?我覺得這都是一般日常中體驗不到的日本，尤其是最後提到的特定區域的特殊過年習俗，我自己都超有興趣的，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親身參與體驗一次，屆時再來跟大家分享嘍。(溫馨小提醒:不過這段期間畢竟還是日本的連假，所以住宿費用還是不便宜唷~愛珠以~)

~END~

註(生剝鬼的起源之一):相傳中國漢朝的漢武帝為了尋求長生不老藥草而來到男鹿。當時，他帶了五隻蝙蝠（後來變成鬼）為他工作。鬼懇求武帝讓他們可以在每年的小正月（1月15日）休假一天，漢武帝答應了。但沒想到這些鬼就在這一天，下山肆虐、掠奪作物、家畜，甚至擄走村裡的姑娘。而村民們為了擺脫惡鬼，只好向武帝求助，並與鬼打賭說，如果這些鬼們能在一夜之間蓋完一千階石階，從此以後村人就會每年獻祭一位姑娘；但反之若未能完成，鬼就必須永遠回到山上。鬼們接受了挑戰，忙了一整晚，好不容易將石階築到第999階的時候，眼看鬼就要得逞了，於是有一位村民靈機一動，趕緊模仿了雞叫聲。此時，聽到雞叫聲的鬼，以為自己已經失敗了，所以就只蓋了999階就離開了。但後來天亮後才發現，原來雞叫聲是假的，此時發現自己被騙的鬼勃然大怒，氣到把一棵千年老杉樹拔起來後，倒插進大地裡，才返回山上，從此不再下山擾亂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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