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10 23:24:24
經濟日報 王薇瑄（聲鮮時采科技營運長、科技媒體專欄作家）
當你打開社群媒體滑過動態牆時，有沒有感受到一種微妙的變化？版面上的貼文、留言與討論，格律變得異常相似，字句沒有語法錯誤，結構嚴謹得像是經過層層審核，語氣更完美到無可挑剔，但正是這種「完美」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讓人不禁懷疑：這真的是我朋友寫的嗎？為什麼那些隨性的錯字、急促的語氣、甚至帶點口頭禪的熱絡感都消失了？沒錯，這就是近期被網友戲稱為「AI腔」現象。特點是語氣禮貌、邏輯工整、用字中性，它快速滲透生活，不僅讓人際溝通失去溫度，更隱性侵蝕了內容經濟中最關鍵的信任感。
這股趨勢並非想像。柏林馬普人類發展研究所與加州大學柏克萊的研究指出，自ChatGPT推出後的短短18個月內，AI偏好的詞彙如「delve」、「examine」、「explore」等，在電子郵件、論文乃至YouTube留言中的出現頻率顯著暴增。這意味著AI已不只是工具，而成為強勢的語言模範（Linguistic Model），它正在教我們「怎麼說話」。
我在職場上也深刻感受到這點，經常與產業大前輩交流，有時因距離只能透過Line或Email溝通。身為職涯相對年輕、仍在摸索措辭分寸的一輩，常會打完文字後請AI潤稿。確實，這讓表達更有禮貌、更工整。然而某次再與對方見面，前輩卻直言：本人交流熱情，線上文字卻異常冷靜。那一刻我才意識到，AI在「收斂」我的語氣，也削弱了人情味。
「AI腔」的危害更深層地體現在兩個層面：語言統一化與關係去情緒化。首先，柏克萊研究指出，AI傾向強化標準美式英語，無形中產生語言歧視。當AI成為「語言標準」，那些使用地方語言、非正式俚語或口語特色的人，將被視為「不專業」。然而，社群媒體本應是文化多樣的展演場，卻逐漸變得像企業簡報。
其次是感情被中和。以前朋友的留言可能是「哈哈你太扯」，現在卻變成：「你提出了很棒的觀點，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當安慰變成模板，友情變成指令。久而久之，整個網路都像一個「被降噪」的音場，沒有怒氣、沒有激情，只有統一口吻。OpenAI執行長奧特曼就曾警告，AI給予的過度理性正消磨真實互動的火花。
不過，與更年輕的同事聊起這個現象，他們倒覺得「沒什麼感覺」。他說他的朋友們仍舊用著表情符號、口語字詞、毫無修飾的「笑死」。AI腔的蔓延，並不是全面同質化，而是特定社群中的語言收斂，在活躍於LinkedIn、Twitter、知識型社群，或長期關注產業討論的人尤為明顯。
當AI讓資訊與語言變得愈完美，人類反而愈渴望能感受到「誰在說話」。在被效率壓平的溝通裡，語氣將再度成為連結的線索。因此，或許我們不需要刻意「反AI腔」，而是更敏感地意識：什麼語氣代表我？什麼表達方式能讓人感覺到「我」就在這裡？
語言終究是人格的延伸。而在語氣逐漸被格式化的時代，我們不是要刻意抵抗AI，而是要重新辨識：哪些文字真正屬於自己。當大家都能寫得完美時，能讓人讀到你的「存在感」，才會變得珍貴。
或許未來最打動人的溝通，不在於語法的精準，而在於那句微微顫動、帶著人味的不完美。因為唯有人類，才能在語言裡留下溫度與情感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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