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一個接一個砸過來,像銳利的爪子。記者群就像叢林裡隱匿的掠食者,忽然竄出,把他團團圍住。
亞柏愣在原地。 腦子裡全是白光,耳裡只剩下尖銳的「嘰嘰」聲,像是電流在鼓膜裡劃過。呼吸急促得不像自己的,胸口收縮到幾乎要炸裂。從來都在追逐與質問別人的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獵物就是這樣的感覺。慌亂、無處可逃。
他甚至忘了該推開人群、還是該轉身躲回車裡。連逃的念頭都小得幾乎聽不見。
——「以上是現場連線,我們轉回棚內。」
「根據本台取得的獨家資料顯示—— 記者亞柏的父母,曾是九州製藥公司內部研發部門的重要員工。該公司多年前被揭發疑似違法製造並外流毒品原料,案件最終以研發意外結案。
多年前,亞父已於家中浴室上吊身亡;幾年後,亞母也神秘失聯。
這段被塵封的往事,隨著近期的中毒案件,再度浮上檯面。」
畫面閃過亞柏幼時住家樓下的鐵門,以及幾張模糊的舊物照——一只馬克杯、一枚隨身碟。 這些畫面並未明確標註來源,只以「根據知情人士提供,這些照片來自亞柏的私人空間,可見其童年陰影仍未放下。」帶過。
幾個小時後,他被叫去部長辦公室。 部長正愉快地看著新聞網站上的頭條,臉上帶著滿意的笑。
「不錯啊,亞柏。你就算不寫稿子,光是被包圍,也能成新聞。這就是影響力啊!」
若在以往,這句話或許能帶來一點成就感。 可現在,聽在耳裡,只覺得像是一種嘲諷。 他被逼到幾乎喘不過氣的窒息,卻被當成某種新聞價值而誇獎。 那種反差,比記者群的攻擊更讓人反胃。
亞柏坐在露營車裡,反覆播放著那段母親的錄音,耳機裡的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卻每一字都像細針,扎進耳膜,震得胸口發悶。
掌心下壓著那本舊通訊錄,指尖摸著紙張的毛邊與皺痕。錄音裡那飄渺的聲音,與指尖下真實的觸感,一虛一實地交錯著,
讓他清楚地回想起,國一那年暑假前的一天。
放學回到家,客廳正中央堆著紙箱,空氣裡混著清潔劑和舊布味。母親正快速地折疊衣服,動作卻僵硬。她抬頭,聲音急促而低沉,
「快,把要帶的東西打包起來。明天就要搬走。」
她說公司出事了,雖然自己沒做壞事,但遲早會被牽連。亞柏看著母親緊繃的神情,心裡明白事態絕不只是她口中那麼簡單。
可在那個年紀,他沒有勇氣追問。堆成山的問號在心底轉動,最後還是被自己悄悄壓下,沒讓它們發聲。
搬家的那天,兩人站在玄關大哭。哭到缺氧,哭到聲音都破。誰也沒有試圖壓抑。淚水像決堤般洶湧,哭聲幾乎震裂胸腔。那不是克制的惜別,而是把所有不捨、恐懼與難過,用盡力氣砸出去。
母親緊緊摟著他,喉嚨沙啞,卻還是低聲叮囑,
「哭完了,就要守住約定。不再聯絡。」
他拼命點頭,卻哭得更兇。
擁抱結束,母親轉身,他也強迫自己擦乾臉。兩人像約好一樣,一旦背對彼此,就要抬頭往前走。
回神時,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鼻尖發酸,卻還是扯出一個笑。這是他和母親的默契,哭只能哭到背影為止。
死亡證明很快就調到了。冷冰冰的紙上,
死因:窒息-頸部壓迫。
死亡方式:自殺。
他盯著那句「自殺」,視線黏在那裡,像在等字自己改掉。
媽媽不會平白無故留下那段錄音。 她說「不是那樣離開的」,那「那樣」究竟是什麼?
醫院的長廊裡冷風灌進來,吹得手臂發冷,可他胸口那團燥意反而越滾越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證明摺進外套口袋。紙邊刮過手指,他卻毫無感覺。
亞柏像喪屍一樣從醫院飄出來。 街道依舊鮮活、熱鬧,行人談笑、車聲不斷,可對他來說就像隔著一層厚玻璃,什麼都進不來,他也感受不到。
腳步空洞,整個人像被抽空電力,只靠慣性往前移動。
直到眼角瞥到某個身影,他才稍稍停住。 那是一間有大片落地窗的明亮咖啡廳,裡面坐著的人,讓他心頭有了一絲溫度。
那是于笠。
瞬間,亞柏心裡的冰冷被鑿開了一小道縫。
十幾年的老友,即使什麼都在崩壞,也還有人能讓他覺得「還在」。 他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卻沒有叫對方名字,只呆站在對街,看著那張太熟悉的背影。
于笠不只是青春期一起撐過爛事的夥伴,更是他成年後面對這個爛世界時,唯一能把麻煩丟出、能放心托付的人。他總能在亞柏焦躁抓不到頭緒時,冷冷幫他把線索排好、資料調齊、報告丟過來。
那樣的人,不多。對亞柏而言,于笠的存在就像氧氣,一旦缺了,世界就難以呼吸。
他正想走進去,把一切都告訴他,爸爸的死、那些矛盾的檔案……也許于笠有辦法進到警方系統查。想到這裡,亞柏的步伐穩了一點,
但下一秒,腳卻像突然被卡進機械縫縫裡,動不了。
他注意到,于笠不是一個人。他正跟人交談,而對方竟是新聞台的記者。偏偏,還是最近猛爆他童年家事的其中一家。
亞柏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隔著玻璃,看著那兩個人之間的互動。那個角度剛好,能清楚看到于笠的表情,專注、低聲交談,偶爾點頭。桌上放著一個資料夾。
幾秒後,于笠伸手,把資料夾推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