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萬英呎的高空,有時我懷疑,乘客的骨骼是不是也被氣壓重新排列了,那裡的重力與情緒一樣不穩定。
我常常想,高空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人們以為空姐不能怕高、要會游泳、不能怕亂流。但我三樣都中。我怕高、怕水、怕失重。
體質虛弱型的我,尤其怕遊樂園那種挑戰地心引力的失重感,容易暈船暈車、體溫低、易心悸,像隨時會被風帶走的一張紙。
不怕亂流?
我們都怕,乘客抓緊扶手,我抓緊尖叫的衝動;但我們更怕的,是客人。亂流時,可以是虛驚一場的小小搖晃,也可以是雲端的瘋狂遊樂場,整個機艙像是巨大的手搖飲。在機身劇烈晃動的時候,心裡緊張的盤算著:「亂流怎麼這麼久?繫安全帶的警示燈怎麼還沒滅?這樣下去餐都要冷了!」「還要等多久?不能挨餓的客人肯定要投訴了!」我恐懼的不是墜落,我怕的是供餐中斷、餐點冷掉、抱怨湧現、投訴信寄來,這些都是比重力更沉重的東西。真正的風暴,不在雲層裡,在人浮動的情緒,有時一個乘客的失控,比整片亂流還難以平息。
雲端獨有的飛機耳。
乘客常說耳朵痛,那是一種奢侈的疼。
乘客睡著時,呼吸變淺,氣流進不去,空氣在鼓膜後掙扎,不平衡的像一扇緊緊鎖閉的門。痛,是空氣想要進入身體的敲門方式,是在起飛降落時睡著的警鐘。
空姐幾乎不會耳朵痛,因為我們不能睡,尤其是起飛與降落時。
我試過那種掙扎,困得幾乎要昏厥,眼皮像鉛塊般沈重,抵不住的閉上眼一秒,再睜開;一趟降落,我重複了上百次。那一秒我感覺靈魂被抽離出身體,細細地、透明地拉長,像一根懸掛在暗夜中的線。
客艙內燈光昏暗,像宇宙吞噬一切的黑洞。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們還醒著,瞪大著眼睛像像夜裡的貓,警覺、靜默、孤單。
意識只要稍一墜落,耳朵就會痛,那是「注意力」墜地的聲音。
但只要安全帶燈滅、呼叫鈴響,「痛」被任務蓋過,就這樣沉入體內,像一則被延遲回覆的「已讀不回」。
疼痛是奢侈的。
耳朵痛、喉嚨痛、腳痛、頭痛、心痛,它們全都被擱置在任務之後。
我曾在備餐時燙傷手,灼熱如被點燃的點點火苗,但我沒有時間痛,只能繼續送餐,一小時後才拿到冰塊,讓疼痛慢慢消融,把延遲的治療還給自己。在高空,時間被擰成緊密的螺旋:備餐、點餐、安撫、收拾、鋪床、報告、緊急狀況處理.....,我們在三萬英呎的高空上微笑著,不能流鼻水、不能咳嗽、不能脫妝,更不能請假,疼痛在這裡是奢侈的,一種被忽略不計的「存在感」:那就讓它痛吧!疼痛只能暫時靜音。
但痛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任務」暫時壓在地板下,等到夜深人靜時,再爬上來,它在疲憊的空氣裡呼吸,像一條被忘記的魚。
什麼樣的心理素質,適合當空姐?
我後來明白,能當空姐的心理素質,不只是勇敢,也不只是堅強。
而是一種被壓榨、被掏空、被撕裂之後,卻仍能微笑的能力,一種奇異的忍者生存術;一種真空裡的呼吸法,在夢裡清醒,在墜落時保持冷靜。
我們用笑容,與宇宙交換真正的氧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