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4 年美國總統大選的深夜，電視螢幕上依舊是一張張支持率曲線、搖擺州地圖、民調機構的專家訪談，你滑著手機，感覺自己被無數的資訊淹沒，但似乎沒有人真正知道答案。
儘管如此，鮮少人注意到另一類數字，在預測市場的交易平台上，「某候選人勝出的機率」正以分秒計變化，而最終其所反映的走向，竟比許多民調預測更為準確。
這並非巧合，在預測市場中人們不在乎你怎麼「說」、怎麼「看」，他們只在乎一件事：你願意花多少「錢」來壓住你說的是對的？
這就是近年發展快速的「預測市場 Prediction Market」，它看起來有點像股票交易所，但上面交易的商品不是蘋果或台積電，而是未來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 「川普是否會贏得 2024 年大選？」
- 「聯準會 12 月是否會降息？」
- 「《沙丘 3》是否會在 2027 年上映？」
在過去幾次重大的政治選舉和財經事件中，預測市場往往比所有主流民調、所有權威專家都更接近最終的真相。
你可能會覺得，這不過就是個有趣的線上賭盤，小打小鬧罷了。
但在今年 (2025)，在預測市場這個行業中，最大的兩個平台 Kalshi, Polymarket 都發生了估值的飆升，Kalshi 在 10 月宣布完成 3 億美金的Series D 融資，估值飆升至 50 億美元。Polymarket 則是被美國紐約證交所母公司 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 投資 20 億美金，給出 80 億美金的估值。
原本看起來像是單純賭博的平台，為什麼突然間得到傳統金融公司的支持？
對這些傳統金融機構而言，預測市場是下一代資訊整合引擎：它能把全世界分散的預期、信念與風險偏好，濃縮成一個單一的價格訊號。
這，就是我們今天要深入探討的主題：預測市場 (Prediction Markets)，當「預測」成為資產，未來就不再只是猜測，而是一門可以被交易的生意。
Polymarket 的月度交易量與使用者規模，Source: Grayscale
為什麼重要？
預測市場近年是個快速發展的領域，慢慢從加密貨幣圈、賭博的性質，轉型成一種新型態的金融工具，今天這篇文章我們將解析預測市場的潛力與風險
在這期的內容將涵蓋：
- 當「預測」變成價格機制
- 預測市場的先驅：愛荷華州的政治預測市場
- 價格是資訊的聚合和傳遞
- 群體智慧不是保證：資訊不足與偏誤的陷阱
- 流動性：讓市場活起來的真正燃料
- 預測市場的弔詭：當預測本身開始改變現實
- 當「未來」可以交易：預測市場的雙面刃
- 結語：當資訊變得透明，我們就離可預測的未來就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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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預測」變成價格機制
我們簡單說明一下預測市場的機制。
預測市場的產品通常是二元合約，代表每個合約對應一個「是/否」的事件結果，最終結算時如果事件發生，「Yes」合約每份賠付 $1 美元；事件未發生，則「No」合約每份賠付 $1。
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個事件：「美國總統大選會由誰勝出？」
若市場上對於「川普勝出」合約的價格為 0.52 美元，代表市場整體認為這件事有 52% 的機率會發生。若你買入 10 份「Yes」合約、總成本 5.2 美元，當川普真的勝選時，你將獲得 10 美元回報，反之若不是由川普當選，則會全部歸零。
在這樣的結構下，每一位參與者都必須將「預期」轉化為「價格」。當新的資訊出現，例如民調數據公布、候選人辯論表現、社群聲量改變等等，參與者都會即時做出調整，讓市場價格即時反映集體情緒的修正。
這也是預測市場的關鍵，它不依賴樣本調查或專家共識，而是讓數以千計、擁有不同資訊的人，透過金錢下注的方式整合分散知識。當價格在 0 與 1 之間上下浮動時，實際上我們看到的是整個社會對未來機率的即時共識曲線。
在經濟學上，這被視為「市場機制在資訊整合上的極致應用」，一種能把不確定性轉譯為數字的機器。
2024 年美國大選 Polymarket 合約，Source: Polymarket
預測市場的先驅：愛荷華州的政治預測市場
事實上，這樣的市場並非最近才新發明出來。
早在 1988 年，美國愛荷華大學就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政治預測市場—Iowa Electronic Markets（IEM）。
IEM 的設計初衷是作為學術實驗，觀察市場在資訊整合與預測準確度上的表現。參與者只能投入極少金額（通常上限為 500 美元），用真金白銀買賣「候選人得票率」或「勝選機率」的合約。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微型市場的結果，往往比主流民調更準確地預測選舉結果。
在 1992、1996、2000 年等多次美國總統大選中，IEM 的預測誤差平均僅約為 1–2 個百分點，遠低於同期民調機構的平均誤差。研究者發現，市場價格能即時反映新資訊的進入，且投資者在追求獲利的誘因下，會主動過濾假消息與情緒偏誤。換句話說，金錢比問卷調查更能讓人誠實。
IEM 的成功讓世界瞥見了預測市場的價值，並啟發後來一整個領域的發展。
Iowa Electronic Markets（IEM）
價格是資訊的聚合和傳遞
1945 年，奧地利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海耶克（Friedrich Hayek） 發表了經典論文〈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
哈耶克指出，一個社會真正的知識並不集中在政府或專家的手裡，而是分散在每個普通人腦海中。工廠主管知道生產狀況，農民了解天氣變化，消費者知道自己的偏好。這些資訊細碎而零散，若能被有效整合，就能讓整個經濟體運作得更聰明、更繁榮。
那麼，誰能完成這項整合？哈耶克的答案是市場。
當人們基於自身的知識與判斷進行買賣交易時，他們其實在用價格說話，買家推高價格、賣家壓低價格，這些行為在不經意間揭露了他們對未來的預期與偏好。
價格因此成為一種資訊的語言，把分散在千百萬人腦中的知識壓縮成一個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訊號，正如哈耶克所寫：
在一個知識分散於眾人的體系中，價格能夠協調人們的行動，彷彿每個人都擁有全體的知識一般。
The marvel is that in a system where the knowledge of the relevant facts is dispersed among many people, prices can act to coordinate the separate actions of different people in the same way as if the knowledge were communicated to all.
預測市場正是這一思想的極致體現，它把市場上所有人的知識、假設與信心整合成一個數字「價格」。
想像一下，數以千計的參與者，各自根據手中掌握的資訊進行私人預測。有人根據統計模型，有人觀察輿論變化，有人分析經濟數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估計，也對這些估計有不同程度的信心。當他們把這些信念轉化為買賣行為時，所有的資訊都被匯聚在市場中。
結果就是市場價格成了這些分散預測的加權平均。
價格的每一次變動，都代表有人獲得了新資訊、修正了判斷。於是，整個市場就像一台巨大的計算機，不斷吸收、修正、更新人類對未來的理解。
這正是經濟學中所說的價格發現（price discovery）。
就像股票市場裡的股價反映企業未來的現金流、商品市場的價格反映供需變化，預測市場的價格則反映人們對未來事件的綜合信念。
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海耶克 Friedrich Hayek, Source: The Spectator
群體智慧不是保證：資訊不足與偏誤的陷阱
預測市場看似可以達成「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但這個假設有個關鍵前提：參與者必須理性，並且手上握有足夠的資訊。
若交易者只是憑直覺猜測、追隨輿論風向，或基於情緒與偏見行動，那市場價格就可能反映的不是「智慧」，而是「群體的錯覺」。在資訊不透明或封閉的環境中，這種偏差尤其明顯。
一個明顯的例子是 2023 年 Polymarket 上的「誰將成為下一任教宗」。
在「誰將成為下一任教宗」的市場中，早期投注明顯集中於幾位知名紅衣主教，那些媒體曝光度高、名氣響亮的候選人。然而，最終當選的卻是一位在市場上幾乎無人看好的黑馬，開盤時預測機率極低。這意味著，即使有成千上萬名參與者，群體也可能在同一個錯誤方向上高度一致。
這正是預測市場的一項核心侷限，它能夠整合分散的資訊，但無法創造不存在的知識。當事件本身資訊有限、媒體報導偏向或參與者缺乏專業理解時，市場的「共識」其實只是放大了偏見。
群體智慧並不是自然湧現的奇蹟，而是一個對理性與資訊品質極度依賴的機制。只有當參與者多元、理性且具備有效資訊時，市場價格才有機會成為真實世界的準確預測，否則，它只是反映人類集體信念的幻象。
流動性：讓市場活起來的真正燃料
除了參與者必須理性之外，預測市場能否真正發揮效用，還取決於另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要素：流動性。
流動性意味著有人願意不斷交易、願意用真金白銀修正價格，讓市場能吸收資訊、反映資訊。如果沒有流動性，就算市場再聰明也只是一灘死水，永遠停留在少數人下的第一筆價格。
市場的流動性可以理解成市場規模、深度，市場深度代表的是潛在的收益機會，有越高的收益機會，就越能驅使交易者投入時間、資源去吸收資訊，修正價格。
市場深度與事件本身的複雜度高度相關。
像美國總統大選這類超大型事件，本質上涉及海量資訊：民調數據、搖擺州動向、經濟指標、候選人辯論表現、選前突發新聞……投資者需要投入大量資源去取得、消化資訊，進而形成預測判斷，這就代表著這個市場必須提供足夠的誘因，如果你把這麼複雜的事件放進一個市場上限只有幾千美元的小型市場裡，那就沒有人會認真投入了。
市場深度若與事件複雜度不匹配，參與者便沒有足夠的誘因去搜集新資訊、分析資料，甚至不願意出手交易。資訊就停滯在少數人手裡，價格成為僵硬的紀錄，而不是活潑的預測。
這代表事件的影響範圍、所需資訊量與市場深度必須維持一個健康的比例，才能發揮預測的有效性。
當市場深度不夠時，預測市場就會變得無關緊要。
目前預測市場中，最大、最具流動性的合約為政治、體育，而且在重大事件發生時（如：大選、關鍵比賽等）這些市場的交易量往往呈現破紀錄的成長。
預測市場的弔詭：當預測本身開始改變現實
在研究預測市場時，我回想到曾經在《人類大歷史》中讀到的一個概念「二階混沌系統」（second-order chaotic system）。
它的核心很簡單：有些系統之所以不可預測，是因為預測本身會改變它們的行為
金融市場便是典型的二階混沌系統。試想，如果有人真的能開發出一個精準預測油價的電腦程式，能預測明天的油價將從 90 美元上漲到 100 美元，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是：油價永遠不會在明天才漲，油價今天就會到 100 元。
只要這項預測被揭露，交易者便會立刻搶進，以求在預期的變動前獲利，今天就把油價推到 100 元了。預測消滅了未來，而未來又因為預測的出現而重新變得未知。
這就是二階混沌系統的弔詭所在：你無法穩定預測一個會根據預測結果改變行為的對象。
從這個角度思考，如果有心人士想要影響未來，那麼他也可以從預測市場下手。
預測市場所產生的價格不只是訊號，更是一種力量，它告訴人們「其他人可能會怎麼想」、「其他人可能會怎麼做」。當足夠多人相信一個預測，那個預測便會開始改變現實。
這種現象在社會科學中有一個名字：自證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也就是說，某件事情之所以發生，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人們相信它會發生，預測本身成了促使事件成真的動力。
在選舉市場裡，如果某位候選人的預測機率突然暴漲，人們可能會認為「形勢看好、勝選在望」，於是支持者更有意願投票、捐款、宣傳；反對者則可能喪失信心、降低參與度。預測市場的價格便開始對現實產生壓力，成為影響結果的力量。
當預測足夠強大，它不再只是反映現實，而是開始影響現實。
金融市場最能支持這個概念，一個明顯的價格訊號能迅速引發散戶的集體行動，看見他人買進，你也跟著買進，看到市場恐慌，你也開始恐慌。若價格訊號擴散速度過快，投資人的行為便會瞬間同步，像病毒一樣蔓延整個市場，這時候的市場就不會再基於基本面、技術面，而是基於「人們彼此觀察彼此」的集體情緒反應。於是短短幾分鐘內，一則消息能夠引發連鎖式賣壓，把價格推到遠超出合理範圍的位置。
那麼，有沒有辦法降低這種連鎖效應呢？
有的，第一個方式是建立交易深度，第二個方式是限制交易速度。
建立交易深度是最直接的護城河，當市場越深、流動性越高，任何人想刻意拉抬預測價格，都要付出龐大的成本。
在深度足夠的市場裡，你用 10 萬美元或 100 萬美元，都不一定能把機率推升哪怕 5%。你想刻意製造「某候選人看好」、「某事件必然發生」的假象，流動性會迫使你付出極高代價，甚至根本做不到。
限制交易速度，則是平台限制使用者無法快速建立或平倉部位，參與者便無法在短時間內盲目追價或恐慌撤退。市場會被迫回到較溫和的節奏，人們也更有機會重新冷靜思考，而非被情緒影響決策。
股市的熔斷機制（circuit breakers） 就是為了在市場過度波動時強迫所有人停下來。在熔斷啟動的幾分鐘或幾小時內，價格不再更新，投資人被迫冷靜，反射性被暫時消除。
預測市場若想避免成為「自證預言」的加速器，我們反而需要這些結構性的「阻力」，讓市場能保持清醒
當「未來」可以交易：預測市場的雙面刃
預測市場最直接的價值，就是讓「未來」變成了可交易的商品。而當未來可以被交易，它最直接的應用就是：風險對沖。
舉例，身處在台灣的我們，如果真的很擔心有天爆發台海戰爭的風險，對放在台灣的資產造成衝擊，這在過去是一個難以直接有避險工具使用的情境，你可能得透過一系列間接工具處理：買原油期貨（因為戰爭可能推升油價）、調整與台灣高度連動的持股、甚至買進台積電的國外競爭對手，但這些都只能間接的規避後果，而不是避事件本身。
而在 Polymarket 上就有一個預測市場合約叫做「台海戰爭是否會在 2026 年發生？」，那避險就變得非常直接。
當戰爭真的發生，在台灣本地資產下跌，而你手上持有的「Yes」合約會因事件成真而增值，藉此抵銷部分損失。這種方式比傳統避險更精準，因為它不是用間接的工具，而是對未來事件本身建立部位。（備註：目前台灣仍無法使用 Polymarket）
Polymarket 上對於中國在 2026 年入侵台灣的合約價格為 17%，Source: Polymarket
然而，並非所有事件都適合被放上市場交易。當未來可以被下注，「道德」與「激勵機制」就變得至關重要。運動、選舉、政策或經濟數據的預測通常沒有問題，但某些事件一旦被標價，就跨越了倫理的紅線。
最駭人聽聞的例子就是所謂的「暗殺市場」（Assassination Market）或「恐怖攻擊市場」。
2003年，美國國防部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就曾啟動一個名為「政策分析市場」（Policy Analysis Market, PAM）的計畫。其目的就是試圖預測中東地區的政治動盪、政變甚至暗殺事件，並認為市場價格的變化能作為「反情報工具」
然而，這個計劃引發了巨大的倫理反彈，批評者指出這表面上是預測，本質上卻是為極端行動設下公開的賞金，為暴力行為創造了「誘因」，最終這個爭議計畫在國會的強大壓力下被緊急暫停。
對於這個議題，Ethereum 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 也抱持相同立場，預測市場是提升資訊透明度的重要工具，但他強烈反對任何涉及暗殺、暴力、恐攻等具有負外部性的合約，預測市場應該幫助我們理解世界，而不是讓某些人有機會透過傷害他人來賺錢。
預測市場的價值，在於提供一個強大的機制，讓我們能更精準地對沖未來事件的風險。但 DARPA 的案例也證明了，在探索這項工具的邊界時，我們必須更嚴肅地去劃清那條道德的紅線。
結語：當資訊變得透明，我們就離可預測的未來就更近一步
這次研究完預測市場，我認為其實預測市場的核心價值並不是「押對」或「猜準」某件事情本身，而是它帶來的資訊透明度。
在傳統世界裡，多數資訊都是滯後的，民調需要時間蒐集、企業財報落後三個月、官員談話被媒體重新解讀、消息在社群平台被放大或扭曲。每一層的解讀、滯後都讓我們離真實世界多了一點距離，也多了一點雜訊。
預測市場改變的是這件事。
它把人們對未來的信念、資訊量、情緒、風險偏好，全都壓縮成一個可以被即時觀察的數字。
價格每跳動一次，就代表有新的資訊被吸收，有新的判斷被做出。
當一個市場能用透明的價格即時反映變化，我們就有能力更細緻地去理解未來。如果我們能用更精準的機率、更乾淨的資訊、更即時的數字去理解它，那我們每一次關於未來的決策，都有機會比今天更接近真實情況。
而我認為，也許這正是預測市場最大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