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吧,我爸的話,他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去外地了,至於村莊的其他人,他們和我就沒有太大的關係。」
「你們不認識?」
「也不算,因為我媽是地主的女傭,所以我多少會和佃民的小孩有點距離,然後也不會太常見面,但最主要還是因為我們地主的兒子他討厭我。」「啊?他為什麼討厭你?」
「這對我來說也是個謎。」旭烈慎搖頭苦笑。「因為他討厭我,很多人就會避開我,但因為我們地主對我們家很好,所以對我來說,就都算了。」
「你這樣心態很好餒。」祈禮流雲讚道。「換作是我,肯定會偷偷陷害他,而且我覺得你跟我很像,我也沒什麼朋友……」
「怎麼會?」
「就是啊,唉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我從小,就很多人都避著我,可能是我個性太差吧,所以大家都不理我,再加上我的……爸媽都很忙,所以我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我覺得你的個性很好。」
「是嗎?」
「是呀,開朗又活潑。」
「謝謝,我也沒有真的這樣啦。」祈禮流雲嫣然一笑,他們離棕色的樹幹愈來愈近了。「我只是覺得,人呢,還是要積極樂觀的度過每一天,如果遇到不好的事,那也要好好面對,每天唉聲嘆氣,不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你說的對。」旭烈慎同意。「這不就是很美好的個性嗎?嗯雖然我自己的話,可能還沒有辦法像你這樣一直保持。」
「這沒關係,每個人都……誒,你給我等一下!」祈禮流雲話聲忽變,他大聲斥責起來,讓旭烈慎愣了一下。
只見她隨手抓起一根木枝,跑到這座山脊似的根上的一塊微微下凹之處,那裡植有灌木。他往灌木叢中撥弄一陣之後,某個東西受驚躍了出來。
那是一團黃絲。
黃絲匆忙地縮小身軀,然後慌張又氣憤地爬開,消失在板根下,祈禮流雲在後追打不迭。
當她一臉惱怒的回來時,旭烈慎不禁好奇相問。「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祈禮流雲沒好氣地呼出一口。「沒有啦,你也有看到,就是有菟絲子偷偷的爬上來,在那邊偷吸灌木的養分,但就剛好被我抓到了。」
「他們不准爬上來的嗎?」
「廢話,這裡是神子領,他連來這裡都是不被允許的。」
旭烈慎眼中漾出笑意。「那你難道不怕被他寄生嗎?」
「他不可能寄生我,一來我精神好的很,二來他如果敢這樣做,自然會有人把他切成一千份丟到海裡。」祈禮流雲斬釘截鐵的說,並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就是差點被菟絲子……那樣過吧?那一定很不好受。」
「不要說什麼菟絲子,連草會移動這件事我都沒想過,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恐怖故事一樣。」旭烈慎苦著臉說,他的視線停在灌木叢上。此時此刻他才終於認清了一件事,一件他不斷犯下的錯誤,他卻一直渾然不覺。
這都肇因於一種自己從小養成的近乎直覺的習慣:當他看著草叢時,他都是先看草叢之間,像是草叢下的陰影、草叢中的縫隙,卻都不曾看過草叢本身。
他發誓從今以後他會徹底改掉這個習慣。
最後一段上坡最陡,為了抵達中央——來到近處,旭烈慎業已發覺神子古老剝裂的層層樹幹中似乎有著一道夾縫般的入口——兩人不再談天,而是伸展四肢、手腳併用的且爬且行。虧有祈禮流雲引路,一路還算順利。
「來!」祈禮流雲伸手,他的手依舊攏於薄紗之中,望來白輝纖柔。旭烈慎握住,他因為踩在遍布褶皺的樹皮上,立足不穩,而不好意思的伸手借力,方可跨過一個裂隙,到達下個高處。
他們互相幫助、彼此扶持,橫越過由千根大小不一的樹根組成的斜坡,最終抵達一塊圓形台地。
「我們差不多到了。」祈禮流雲宣布。兩人相視而笑。
旭烈慎抬頭仰望神子,兩人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樹幹前。
「那你就先在這邊等我一下喔。」祈禮流雲說完,跨步向前。只見他先來到了台地中央,再吐納幾口,調整好呼吸,就出乎意料的跪拜在地。
旭烈慎錯愕地注目,起初他以為,會不會是對方突然身體不適之類,但等自己側身一瞧,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祈禮流雲雙手交握、合於胸前,似乎正在閉眼默誦什麼。
陽光從葉片間灑落,塊塊透明光影鋪落台地。跪地禱告的他,表情虔誠,嘴唇翕動,其嬌軀宛如浸潤在了液態的黃光之中,其跪姿恍如一幅聖女畫像溶溶銘印在了觀者心中,陌生的禱語有如歌聲,誠摯地自其唇裡一一吐露。剎那之間,旭烈慎便彷彿隨同對方,一同被召喚進了某個神聖的空間裡。
眼前的巨樹在他眼裡,頓時化為一座真實而莊嚴的神明。神子那不似人間物的高聳入雲的木軀,形塑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性,敬畏之情不禁從他心中油然而生。
時光如沙漏中之流沙般細細逝去,除了禱告聲外,四下闃無聲息,一派莊嚴肅穆。最終,祈禮流雲念完禱詞最後一行,他接著把本是放於胸口的雙手貼於額頭,手勢不改,伏低整個身子禮拜,靜止數秒後才起身。
然後他拍拍膝蓋,走入神子內部。
十來分鐘之後,祈禮流雲探出頭來,他在門口快活似的揮手,似乎是在喚他進去。
他走進去。
不過,始料未及的是,裡面竟然空蕩蕩的,他原以為會有其他人招呼、監視,甚至是問責,結果卻沒有一個人影。
一座殿堂蹲踞在神子內,陽光幽微地垂下,半隱半現出這座以樹、骨、石交揉雜混的奇形建築,左右陳列著豹的頭骨,兩邊牆柱均點上了熊熊燃燒的動物油火,望來陰森猙獰。
一抹聲音浮出眼前的這個景象。
「迷路的驍族人呀,你可知你現在正位於神子腳下。」他抬起頭,看見祈禮流雲已經步上殿堂,並且手持某個好像可以放大說話音量的圓形物體,佇在殿堂一側,正一臉嚴肅的朗聲道。「我祈禮流雲,龍腦香領侍從長之子,將代表神子與外族人對話。」他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外族人,神子想知道,你們未經允許,就擅闖我族族土,究竟有何用意?」
旭烈慎茫然地左顧右盼。殺小……?他想,卻見祈禮流雲的神情顯得越來越焦急,這才意會過來。「我們不是故意過來,而是意外……」他急躁的說,卻被立刻打斷。
「意外?我已經聽說,你們自稱是從生死兩界崖摔下,但怎會有小人從那高度摔下還未死?」祈禮流雲以一種即時翻譯的口吻問道,但相反的,除了兩人的人聲,周圍並未傳出其他聲響。
旭烈慎字斟句酌的說。「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還活著,我們只能猜測是有人救了我們。」
「誰會救你們?更有可能的答案,難道不是你們自己想辦法降落的嗎?」
「我們從斷崖上墜落的時候,死了相當多的人。」旭烈慎思索道。「你們可以去察看那個地點,就知道我沒有說謊,我們絕對不是有意為之,是因為我們首先在懸崖上遭到埋伏,然後在戰鬥中有一塊台地就突然崩裂,我們整個車隊就……」
「我無意聽你的詭辯。」祈禮流雲再度打斷。「那個地點我們早就派人去查看了,但要來回死地並不容易,等到調查的人回來,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可能都探聽了不知道多少我們一族守護已久的祕密。」
「不會有人只是為了,可能探聽之類就做出這種事,犧牲這麼多人。」旭烈慎抗議。「而且我們之後在你們這邊,也失去了我們一個同伴……你們可以問問我們路過的地方,基本上我們就不了解這片雨林,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走,要探聽的人怎麼會這麼行動?」
「驍族人詭計多端,你們的話不值得採信。」祈禮流雲斷然道。「更何況,即使真有什麼傷亡,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的什麼障眼法?」
「我……我們就只是貿易團而已,我們是通海貿易團,要從苦旱斷崖——也就是你們的生死兩界崖上經過,前往錐盤嶼做些買賣而已。」
「但是你們配有武器。」祈禮流雲點出。
「那是因為活下來的人。」旭烈慎嘴裡發苦。「多數都是通海貿易團僱的傭兵,像是我就是,我們只是單純負責他們旅途上的安全。」
「這奇怪的巧合難道不足以讓人懷疑嗎?」
「你們可以搜身,甚至監視我們。」旭烈慎疾呼。「我們保證不會動任何東西,或是問任何問題……請你們相信我,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想要,我們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回家。」
祈禮流雲停頓一陣又說。「神子現在想要知道你們的身分。」
「我的名字叫旭烈慎,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傭兵。」
「那你們傭兵團叫什麼名字?」
「我們沒有特別的名字,是臨時為貿易團組建的。」旭烈慎隱瞞不說名字,他感到若是說出「鱷牙」兩字就慘了,畢竟鱷牙長久以來都以抵禦外族著名。
「那你們隊伍中的那個鱷魚大塊頭呢?」祈禮流雲又問。
「他是我們的傭兵隊長。」
翻譯暫停,不久祈禮流雲重新開口。「神子待會會需要你們呈報隊伍中每個人的名字,這是作為通行許可之用。」他的眼裡倏然蒙上一層哀傷的翳影。「神子也說,對於你們那名同伴的死亡,祂深表遺憾,但這是你們私下侵入他人族土,而造成的一件令人不幸的意外,因此絮族並不會為此事負責。」
「神子還要我告訴你,祂完全不相信你的一言一句。」祈禮流雲續道。「但是,神是寬容的,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麼,神都會包容,並且依然愛著你們——神不會濫殺生命。所以,神願意給予你們一條生路,只要你們跟緊侍從長之子,祈禮流雲,呃也就是我。」他小聲地補充,臉頰微紅。「絮族就會准許你們通過族土,直到十字江為止,不過一旦到達那裡,屆時我們也將不再對你們負有任何責任。」
「是,非常感謝你,我們想要的也只是能順利回家。」旭烈慎半鞠躬地苦悶的說,並且心下嘀咕,他才不需要絮族來為自己負責。
對方話語中的冷酷讓他心寒,但這本就在他意料之內,更加重要的是,絮族剛才已承諾了會將他們所有人安全送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