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東的深夜裡，卡達航空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宮殿，光亮卻遙不可及。外人不知，它的榮光背後，是一道道無形的禁令：相機的快門、制服的折線、執勤前十二小時內不得離家的房間空氣，甚至即使滾著巴士窗外的非洲熱浪，羊毛的制服外套與帽尖都得紀律嚴明的封存。有人因一張照片、一句話而被逐出天空；有人在沉默裡學會捨棄。直到某年，一位新的 CEO 出現，像是開啟了一扇久被塵封的門，讓光再次灑進這座砂礫構成的王國。
我是一名空服員，或說，更像一個漂浮在時間邊界的旅人，白天在高空微笑，夜裡在異國醒來，我的世界是一座永不著陸的城市。夜裡的多哈，風向總是神祕得難以捉摸。沙從海面吹來，又從沙漠吹回，吹過那一棟棟海市蜃樓般的建築，像是世界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輕輕呼吸。卡達航空的宿舍群靜靜矗立在黑夜中，窗燈稀疏得像是漂浮的訊號燈，有人說，那些燈的閃爍就像一個祕密的摩斯密碼，在彼此孤立的靈魂之間，傳遞著無聲的問候。
門禁Minimum rest 是人心深處的一片沙漠，誰也不敢踏出去十二小時的強制休息，是一條不可觸碰的結界；一旦執勤前的十二小時內踏出宿舍一次超過九十分鐘，都有可能被誰看見，不管是內站還是外站。也許是鄰居，也許是朋友，也許是你永遠不知道名字的人。任何人都能舉報你，而公司會像從未認識過你一樣，把你從名冊裡抹掉。在卡達這裡，友誼是奢侈品，低調沉默才是明智之舉。卡達是一個沒有工會的國度，被賦予在雲端穿梭特權的空服員，卻像生活在玻璃花園裡的鳥，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有人說，卡達航空沒有工會，只有影子：那些穿著同樣制服、講著同樣語言的影子。
制服是神聖的
從飛機艙門到接駁車，從燈火通明的航廈到無人的走廊，我們都必須維持完美的姿態：外套不能脫、帽子不能歪、微笑不能少一毫米，即使在三十七度的非洲，汗流浹背的我也必須端坐如雕像，帽子角度一致，外套扣好，表情中性，就算熱得像被塞進烤箱，也不能把羊毛製的外套與帽子脫下，因為我們始終被教育著，有一個看不見的眼睛在監視，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從哪會突然的出現。
不被台灣人知曉的卡達航空
卡達航空是世界第一的航空公司，閃耀卻堅持著靜默的存在，如同一座漂浮在真空中的宮殿，外界讚嘆它的奢華與榮耀：世界第一、直飛一百六十個航點、制服如紅酒般的深色光澤。但在台灣，卻像一個只存在傳說中的名字，大多數台灣人並不知道，因為它不飛這座島，從未在台灣的天空劃過一道飛行線，也不允許任何照片洩漏它的真實樣貌，那是一個規則編織的宇宙，一個由完美與沉默構成的制度，而在那看似遠離世俗的光之國度裡，有更多被隱藏起來的事情，故事常常從一件小事開始，例如一張無心的照片。
手機是被禁止的
在卡達航空，照片像是一種被禁止的魔法，不論是機艙內還是機艙外，踏出房門的那一刻，手機便成了被封印的物件；即使在車上、在休息室、在深夜回宿舍的途中，所有螢幕都要沉默。有時，我會覺得這份工作像是一場儀式，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都被設計成優雅的幻覺，而那幻覺一旦裂開，藏的便是無盡的懲罰。
有一種恐懼，不是來自高空的亂流，而是來自「舉報」
2017 年時，公司曾短暫開放：只要照片體面、乾淨，就可以上傳。但像所有曇花一現的自由，很快就在 2018 年中被收回。那一年，新的主管上任，風氣緊縮，我們被要求刪掉過去所有的照片，所有人急忙把以前的照片藏起來，記憶在刪除鍵下發出輕微的聲音，像是靈魂的一部分被重寫，那段時間，我們都學會了把心跳壓得很輕，一且只能存在手機相簿，一切都成了從未公開過的畫面。
因為上傳制服照而被開除的卡達航空空姐
自此以後常常有人因為一張照片、一段影片、一句話，就在翌日被通知終止合約。我想起那位台灣的網紅學妹：甜美的笑容、網路上數十萬追隨者，她拍下自己穿著制服的影片，分享考試技巧、分享旅途的風景，吸引不該有的嫉妒，那時她以為，她只是讓世界看見她的努力，卻不知有人在暗處細細收集她穿制服時的每一幀影像，從直播截圖到散落在網路上的影像，最後，這些冷靜的舉證照片隨著一封信，像沉重的石頭，丟入平靜的湖心，激起漣漪後便消失，「合約終止。」公司只用一封簡短的信，就把她的未來改寫。
有人在背後說：「她太跩了，連前輩都看不下去。」
也有人替她喊冤：「台灣人竟然弄台灣人。」 但真相永遠像那些被刮過的風，沒有形狀，也抓不住，有時候，人並不是敗給陌生的命運，而是敗給了同文同種的嫉恨。
撥雲見日：直到 2024 年，一切突然像天氣一樣轉變
新的 CEO，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柔與開放，把門重新打開，規則開始鬆動，空氣也變得可愛。這是個台灣人難以理解的自由與幸福，我們終於能再次拍制服照，像是找回了某種原本就應該屬於自己的臉。
但僅限於「不涉及安全領域」的區域：客艙可以，飛機門不行；交誼廳可以，廚房、駕駛艙仍被禁錮在限定版之外。那天，我重新穿上制服，站在客艙的柔光下，舉起手機，螢幕裡的我，充滿小確幸的微笑而安靜，像是一個終於被世界允許存在的夢。光再次回到我們掌心裡，即使微弱，也足以照亮某些被壓抑的角落，像一滴在沙漠裡不肯蒸發的水，像無人注意的霧，在凌晨悄悄降落。
其實，這不僅是一個關於規則與自由的世界，對於我那些飛行的同儕，她們在雲層之上維持著完美的姿態，她們是品牌的象徵、國家的形象、夢想的代言人，也是被制度封存的靈魂：微笑、指令、光線、香氣，都成了被嚴密編排的詩。她們在引擎的背景聲中輕聲細語、在昏昏欲睡的客艙裡隱形，成為那條連接現實與幻象的細線。有時，她們不再確定自己是誰：是人，還是被天空馴化的影子？但當飛機降落、艙門打開、那一抹酒紅的身影在光中閃爍時，所有人都相信：她們，是世界最接近完美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