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源：必應創造提供 左起：貝斯手 Takeo／主唱 Hitomi／吉他手 Marcy
「最近，做過一個超不舒服的夢。」
訪談一開始，話題落在一個不經意的問題：「做過會影響隔天心情的夢嗎？」
主唱 Hitomi 提到，日常的噩夢頂多是醒來時覺得不舒服，隨著白天活動，忙碌中就會慢慢淡掉；但最近有一次，留下的感覺特別清楚，那是一個在巡演期間做的夢。
夢裡，她站在演出即將開始的台側，才發現今天的 setlist 被人整張換掉。輪到自己上台時，那些原本熟到不行、理應刻在身體裡的歌，在夢裡卻一句都唱不出來。「就是那種，『明明是我的歌，為什麼我一句都唱不出來？』的恐怖感。」她說著，「醒來的瞬間只覺得是個超討厭的夢，但因為太真實了，連白天的心情都被拖著走。」醒來之後，現實當然沒有那麼戲劇化，但那份焦慮感非常真實。她說，雖然平常不會把夢境帶進白天太久，那一次卻讓自己緊張到很想馬上確認歌單與演出安排，只為了確認混亂真的只存在於夢裡。
這樣的夢，似乎也正好映照出 Atarayo 近年的狀態：一邊面對關於離別、死亡與時間流逝的創作主題；一邊仍得站上舞台，把這些沉甸甸的情緒唱給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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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從身邊「逝去」的東西
這次新專輯《泡沫之夢化為幻影》的概念，圍繞在那些會從人生中「離開」的存在。我們便先從最具體的問題問起：如果要用「物品」來比喻最近生活中正在遠去的東西，成員們會想到什麼？
主唱 Hitomi 想了想，第一個說出來的是「飾品」。
「我很常弄丟飾品。」她坦白，「明明是自己很珍惜的東西，卻不知不覺就會消失不見。當然不想把它們當成『會離去的東西』，可是心裡又知道，總有一天可能會跟它說再見。所以才會更小心地佩戴，每一次戴上的時候都會提醒自己：這也許是有期限的。」
那不是昂貴與否的問題，而是在意識到「這些東西有一天會不見」之後，對「現在這一刻」的重新看待。
吉他手 Marcy 則從樂器談起。隨著巡演、錄音、日復一日的練習，吉他的零件、弦枕、指板邊角會慢慢磨損，留下清晰可見的痕跡。「你很喜歡的一把吉他，會在使用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壞掉。」他說，「明明是自己最喜歡的聲音，卻知道總有一天不得不把某些零件換掉。那種『不得不更新』的瞬間，還是會覺得有點寂寞。」
這種不戲劇性、卻確實存在的寂寞感，大概也滲進了他的演奏和創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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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貝斯手 Takeo 則是提到鞋子。原來他習慣每天穿同一雙鞋，直到有一天，被周圍的人提醒：「襪子都看得到了喔。」
他靦腆地說著：「那時才驚覺，原來之前還能正常穿的鞋子，已經破成那樣。」那是一個該說再見的時候，只是「心裡會有一種，啊……其實還想再多穿一陣子」的感覺。
從飾品、吉他到鞋子，Atarayo 談的並不是華麗的表象，而是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小東西。正是這些細節，讓他們的歌曲裡所寫的「會消失的事物」，變得非常靠近現實。
在 Atarayo 的語境裡，「去っていくもの」不只指死亡，而是延伸到所有逐漸遠離的事物，包括時間與習慣，以及那些不知不覺間離開身邊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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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意識到「生命會終結」的時候
如果說物品的磨損與遺失，是溫柔的告別，那麼生命的終結，往往來得更直接。而又是何時開始，Atarayo的成員初次面對這樣的告別呢？
吉他手 Marcy 提起的是他小時候養的一隻鸚鵡。某天放學回家，他發現其狀態突然變得很差。「我把牠放在手心裡幫牠取暖，也餵水，心裡當然是希望牠能撐過去。」他回憶道，「結果最後牠就在我手上斷氣了。」
他說，當時沒有迎來潰堤式的大哭，而是一種巨大的虛無感襲來。
「並不是我做了什麼把牠『害死』了，可是，原本還在拚命活著的生命，就這樣在自己掌心消失。那個瞬間只覺得，什麼都無法真正理解。」
但之後，他對「活著的人」的看法悄悄改變了。
「從那時候開始，會更想在別人遇到困難時伸手幫忙，或是至少，多問一句『你還好嗎？』。生物百分之百都會死，那既然如此，趁還活著的時候對彼此好些，應該也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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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唱 Hitomi 則提到了婆婆（編按：日文原意中僅能分辨為祖父母輩的女性長輩）的過世。對她而言，那是第一次正面面對喪禮、守靈與「遺體就在眼前」的情境。
「明明人就躺在那裡，你知道那個是你很熟悉的婆婆，可是同時也清楚知道，她不會再醒來了。」她說，「那個時候才真正實感到，原來死亡是完全不會因為『我只是個孩子』就放過我的。它非常現實，而且來的時候是對每個人一視同仁。」
也因為這樣，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乎的人，多半都比自己年長。
「去想所謂的『順序』、壽命，就會意識到，他們大概都會比我先走。」這份認知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感到悲傷，但也慢慢轉化成一種行動準則：「後來就會覺得，既然如此，還能見面的時候就好好相處。想說的謝謝要講，想回報的恩情就盡量去做，不要留到來不及。」
貝斯手 Takeo 初次的面對，則是高中時期因交通事故離世的同學。兩人並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只是偶爾會一起玩。但在收到消息、參加告別式，親眼看到那位同學躺在那裡時，他才深刻感受到：「意外真的就是突然來。」
「那時候會想，如果當時有更常跟他說話、有更好好相處就好了。」
於是，他開始提醒自己：與其對「所有人」都保持若即若離，不如對每一個正在接觸的人多用一點心。「既然不知道誰會先離開，那就盡量讓彼此都不要太後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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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正在離別當中」的你：三首歌的選擇
聊到專輯時，我們問Aatarayo：如果要把其中一首歌，送給正在即將面對離去的人們，你們會選哪一首？
主唱 Hitomi 想了想，選了兩首。
一首是〈沉溺其中〉（原名〈溺れている〉）。
「這首是以我的實際經驗為基礎寫的。」她說，「當時的自己哭得很厲害，那種哭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眼淚處理的情緒。」
在寫歌時，她把這首歌當成是「對另一個自己的約定」。
「那時候在哭的『那個我』，一定也不想未來的我一直卡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在歌裡對她說：之後的我會好好活，不會再流一模一樣的眼淚。」
她知道，聽的人不一定會用「自我對話」的方式解讀這首歌。「有些人可能會把歌詞裡的『你』想成已經先離開的人。」她說，「如果對那些正在離別中、或者已經送走誰的人來說，這首歌能變成某種約定，那就太好了。」
另一首是〈別做〉（原名〈しないで〉），歌詞直接取材自團員真實經歷的「與重要之人的離別」。
「這首歌裡有很多句子，是寫給『正在告別的當下』的人聽的。」Hitomi 說，「不是只看結果說教，而是陪著你待在那個過程中。」
吉他手 Marcy 選的是〈夢境與現實，夏風拂香〉（原名〈夢現、夏風薫る）。他特別提到其中一句，關於「總有一天會在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再相遇」的歌詞。
「不管那是兩個人一起做的約定，還是某一方一廂情願的心願，我都覺得，那個約定本身就非常厲害。」他說，「即使已經知道會離別，卻仍然願意相信，還有一個『不是這裡的地方』可以再見面，那種想法很像兩人之間專屬的暗號。」
他覺得，對正在送別某個人的聽者來說，也許可以從這首歌裡得到一個啟發：
「在最後的最後，就算只是兩個人之間才懂的約定也好，留下點什麼吧。只要彼此都記得，那個約定就會變成一條把兩個人連在一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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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和你一起活一次
這次巡演的標題是「夢語り」，中文大致可以理解為「敘夢」。在這個以「離別」為主題的專輯巡迴中，主唱 Hitomi 特別在意的是安可最後一首歌的安排為〈雪洌〉（原名〈雪冴ゆる〉）。
她說，把這首歌放在最後，是出於非常慎重的考量。
「這張專輯裡有很多歌，描寫的是人和人之間的分離。」Hitomi 說，「但在這樣一場演出的最後一首歌，我希望不是停在『離別』，而是停在『那之後還能怎麼活下去』。」
〈雪洌〉的最後一句歌詞是：「それでもやっぱ僕は君と生きてみたいんだ。」
大意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和你一起活一回看看。
「人活著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告別。」她說，「有時候別人會說，那是你變堅強了。但有時候，我覺得那比較像是一種麻痺，讓你只是習慣了，但不代表不痛。」
因此，她更希望聽者在經歷完這一整場被「生死與別離」包圍的演出之後，最後帶回家的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很細微但確實存在的信念：「就算知道終究會失去、終究會死掉，我還是願意再和某個人，一起活一段人生。」
Hitomi：「如果大家能記得的是一起唱〈雪洌〉的那個畫面，還有那句『想和你一起活活看』的歌詞，然後把它帶回自己的日常，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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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前的一記重拍與擁抱
訪談的最後，我們問他們：在走上舞台前，有沒有什麼一定會做的事？
「有啊，超多。」主唱 Hitomi 笑出來。成員們列舉了幾個：一起握手、互相擁抱，看似再普通不過，卻也最直接的確認：「今天也一起拜託你了。」
其中一個固定畫面，是主唱 Hitomi 一定會用力拍一下吉他手 Marcy 的背，而且是旁人都公認超大力的那種。
「這好像是三、四年前開始的習慣。」她回想。當時的他非常容易緊張，於是提出：「你可以在上台前幫我用力打一掌嗎？」
「有點像是用身體的痛感，把精神上的緊張打散。」Marcy 笑說，「現在不這樣來一下，反而會有點不安。」於是，這個看似有點「原始」的方式，就這麼自然地成了 Atarayo 上台前的例行儀式：握手、擁抱、重重的一拍，再次確認每個人都還在這裡，還活得好好的，準備一起度過台上的那一小段時間。
在一張寫滿離別與消逝的專輯背後，Atarayo 其實一次次在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既然知道一切終有一天會離去，那麼，在那之前，我們能如何好好地和彼此活完這一趟？
至少在這個巡迴裡，他們給出的其中一個答案是：在夢裡被不安追著跑，在現實裡緊握著那些正在磨損的東西，然後在每一晚的最後，一起唱完那句：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和你一起活一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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