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12 月 1 日,「世界愛滋病日」都在提醒我們:這場與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的長期拉鋸戰,遠遠還沒到謝幕時刻。
根據聯合國愛滋病規劃署最新統計,全球約有 4,080 萬名 HIV 感染者,仍有 約 920 萬人尚未接受抗病毒治療,2024 年新增感染人數約 130 萬例。在治療手段與公共衛生工具都已相當成熟的今天,這樣的數字其實是一種倒退——許多地區因疫情、戰爭、醫療資源錯配,出現了近十年來最嚴重的防治挫折。

從 1983 年人類首次明確辨識出 HIV 起算,醫學界已與這個病毒正面交鋒超過 40 年。期間我們經歷過恐慌、無力、突破與樂觀,但直到今天,一個尖銳的問題仍沒有標準答案:
真正能「終結」愛滋病流行的路徑,到底是什麼?
目前看起來,疫苗與長效抗病毒藥物,是兩條最重要也最具爭議的主軸。
01 疫苗這條路,遠比當年想像的困難
對任何傳染病來說,「先有疫苗,再談終結」似乎是直覺的藍圖。
1984 年,美國衛生部長曾在記者會上高調宣稱:既然已經確認 HIV 為病原體,那麼「兩年內應該就能有疫苗」。這句話在當時並不算狂妄——多數經典傳染病(小兒麻痺、麻疹等),都沿著類似路徑被疫苗壓制。但對 HIV 而言,事情卻完全不是這樣。

代表性 HIV 預防疫苗與相關創新策略
之後的 30–40 年間,全球科研界先後嘗試過幾乎所有能想到的疫苗路線:
滅活疫苗、減毒活疫苗、重組蛋白亞單位疫苗、病毒載體疫苗、DNA/mRNA 型疫苗,以及各種「prime-boost」聯合策略……投入金額以「數千億美元」計,接力開發的候選疫苗接近百款,但沒有一個能達到真正可被廣泛採用的保護效果。
根本原因在於:HIV 是一個「專門在跟免疫系統玩躲貓貓」的病毒。
幾個硬骨頭特別關鍵:
- 包膜蛋白突變率極高
HIV 是典型的 RNA 逆轉錄病毒,利用逆轉錄酶把 RNA 轉成 DNA 的過程本身就非常容易出錯,缺乏校正機制。不同亞型之間包膜蛋白的序列差異可高達 30% 以上,即使在同一亞型內,胺基酸序列也可能有 20% 左右的變化。 而疫苗想誘導的「中和抗體」,首選目標就是這層包膜。當抗體好不容易被誘導出來,病毒早就換了「外套」。 - 表面糖基護盾遮蔽抗體攻擊
HIV 表面的 gp120 / gp41 包膜蛋白被大量糖分子修飾,形成密集的 glycan shield。這層糖衣可以有效遮蔽抗體辨識的關鍵表位,就算產生了廣譜中和抗體,要真正「抓」到病毒也非常困難。 - 免疫系統本身就是病毒攻擊標的
HIV 的主要感染細胞是 CD4+ T 細胞——也就是整個免疫系統的「總指揮」。疫苗理論上要透過這群細胞啟動免疫記憶,但病毒同時又在系統性地摧毀它們。等免疫系統準備發動反擊時,指揮中樞已被拔掉一大半。 - 整合入宿主基因組,長期潛伏
一旦完成感染,HIV 的遺傳物質可整合進宿主細胞基因組,以「沉默前病毒」形式潛伏多年。即使體液中的病毒量被壓到幾乎測不到,這些潛伏的「種子」仍然存在。對疫苗來說,要在病毒完成整合前完全阻斷,是難上加難。
這些特性疊加起來,造就了 HIV 疫苗研發上的「高牆」:
抗原很難選、免疫反應很難做對、就算做對了病毒也可以繼續變臉。
近年來,包括強生(Johnson & Johnson)、Gilead、幾家歐美大型藥廠與美國國衛院(NIH)合作的多個大型疫苗計畫相繼在晚期臨床失敗。2023 年,強生在 3 期試驗失利後,幾乎全面關閉其 HIV 疫苗平台,對全球疫苗研發社群是一次相當沉重的訊號——這條路不是不走,但每一步都要極其謹慎,不再是任何企業可以隨便當成「形象工程」來投。
02 從「每天吃藥」到「一年兩針」:長效抗病毒藥物接手任務
疫苗之路坎坷,但另一條路卻在這 20 年急速成熟:抗病毒藥物(ART)。
如果說 1980–1990 年代是「雞尾酒療法」把 HIV 從絕症變成慢病的年代,那麼 2000 年後的幾波創新,則逐步把「活下去」升級為「活得好、活得久」。從固定劑量複方、毒性更低的小分子,到可每月或每兩月注射一次的長效釋放製劑,今天的 ART 對多數感染者而言,已能讓病毒量長期維持在不可偵測、預期壽命接近一般人。
更關鍵的是:抗病毒藥物也開始「接手」原本期待由疫苗完成的任務——預防感染。
目前在預防領域,主要有兩個概念:
- 暴露前預防(PrEP, pre-exposure prophylaxis):例如每日口服 tenofovir/emtricitabine(商品名包括 Truvada、Descovy 等)的健康族群,可大幅降低透過性行為或注射藥物感染 HIV 的風險。
- 暴露後預防(PEP, post-exposure prophylaxis):在風險暴露(無保護性行為、針扎等) 72 小時內啟動 28 天三合一藥物療程,可大幅降低感染機率。
這些策略在隨機臨床試驗中證據充足,但在現實世界的落差很明顯——依從性 是最大的罩門。多篇真實世界研究的統合分析顯示,PrEP/PEP 的完整療程遵從率大致只有五到六成,也就是說,將近一半的人無法「乖乖吃完藥」。原因很直白:要每天記得吃藥、長期承受輕微但惱人的副作用,對健康人來說門檻並不低。
也因此,「讓預防變得更懶、更少、更長效」成為下一波研發的核心目標。
近年最受矚目的突破之一,是 Gilead 科學公司開發的長效 capsid 抑制劑 lenacapavir。這款藥的設計思路非常簡潔:
- 干擾 HIV 核心衣殼蛋白的組裝與解體,
- 藉此在病毒生命週期多個環節施加壓力。
但真正顛覆性的地方,不只在機轉,而在於給藥方式:半年注射一次,每年兩針。在兩項關鍵 3 期臨床試驗 PURPOSE 1 與 PURPOSE 2 中,lenacapavir 展示了極具說服力的預防效果:
- PURPOSE 1:在南非、烏干達等高流行地區,納入逾 5,000 名 16–25 歲女性,比較半年注射 lenacapavir 與每日口服 PrEP(Truvada 或 Descovy)。在中期分析中,lenacapavir 組尚未觀察到確定的感染案例,而對照組則出現多起新發感染,顯示風險降低達到「接近完全阻斷」的水準。
- PURPOSE 2:在美洲與亞太多國納入順性別男性、跨性別與非二元性別族群,早期結果顯示,lenacapavir 每半年一針可將感染風險相較於預期背景值降低約 96% 左右。
這樣的數據讓 lenacapavir 被《Science》雜誌評為 2024 年度十大科學突破之首,也讓「長效預防」首次從概念變成可被實際想像的政策工具。隨著美國 FDA 與部分國家相繼批准其用於高風險族群的 PrEP,世界衛生組織也開始討論如何將這類長效針劑納入未來的全球預防策略。當然,現階段仍有幾個現實問題無法迴避:
- 價格,在美國上市時約 28,000 美元/年 的定價,對中低收入國家是極大壓力;
- 供應鏈,長效製劑的生產與冷鏈配送需要時間建立;
- 監管與支付,各國尚在摸索如何將這類高價預防藥物納入公共支付系統。
但不論如何,方向已經非常明確——越長效、越低頻的給藥方式,越有機會真正改變全球 HIV 流行曲線。
從產業視角來看,這也等於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百億美元級別市場:未來不只是感染者需要 ART,高風險但尚未感染的族群,同樣可能納入長效預防治療的覆蓋範圍。對投資人而言,這是典型「醫療與公共衛生交界」的成長題材,既有高技術門檻,又與政府採購、市場可及性高度綁定。

長效 HIV 預防/治療產品與同類管線概覽
03 未完待續:不是單一「神藥」,而是組合拳
回頭看這 40〜50 年,與 HIV 的對抗其實已經從「純醫療問題」演變成一場 跨學科的長期策略戰。
- 疫苗方向,目前仍在尋找能誘導廣譜中和抗體、或透過 mRNA/新型免疫設計實現「多步驟免疫教育」的突破,但時間尺度可能以十年計。
- 抗病毒藥物方面,從一日多顆到一日一顆,再到每月、每兩月、甚至每半年注射一次,長效化與預防化 已成為主軸。
- 公共衛生層面,如何讓高風險族群真正接觸並願意使用這些工具,仍是決定性變數:法規、污名、性別與多元成家的社會討論,都會直接影響工具的實際效果。
如果要給這場「愛滋病攻防戰」下一個階段一個粗略的輪廓,大概會是:
不是單一疫苗、單一藥物突然終結一切,而是 傳統 ART+長效 PrEP+更精準的公共衛生策略 共同把 HIV 壓到一個「幾乎無法擴散」的低水位。
從創新者與投資者的視角來看,這場未完待續的戰役,其實是一個清晰的訊號:
- 技術上,長效小分子、長效生物製劑與新一代免疫設計平台,會是未來十年的核心佈局點;
- 產業上,那些既能做出高技術門檻產品、又能在定價與可及性之間找到平衡的企業,才有資格在這條賽道長期領跑。
愛滋病不會在某一年突然消失,但每一次對病毒「規則」的重新改寫,都在悄悄拉近我們與終局之間的距離。對整個生技產業而言,這是一部還在書寫中的創新史,也是一面照妖鏡:誰真正擁有面對長期不確定性的耐心與底氣,誰就有機會成為下一個世代的關鍵玩家。
參考資料: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