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夫，我去服役是不得已的事；你以為真的有人喜歡戰爭喔？光是服役就已經讓我這樣子忙碌了，要真的打起仗來，豈是兒戲？對了，戰爭備役是實打實、會出人命的事情，和你之前說的石頭裡蹦出猴子，或者是蘇美神話伊南娜下降到冥界、被迫放棄身上的七件物品、死掉三天後被救活、最後重返人間…這種故事只存在神話世界裡，真實人生可不是這樣子的。要是可以像《間諜家家酒》，或者是海克力斯進到地獄抓出三頭犬般的解任務，那人生也太美好了。對了，咱們聊了這麼多的陰性力量，兜了這麼大一圈，你怎麼知道我去麵包店找你撲空，所以你自己找上來？」
「呃…」冷不防被榮格這麼一問，澳福腦中一片空白：溼泥板尚未畫上楔形文字剛抹平的灰泥地還沒有企鵝腳印、老三台時代過了夜間十二點電視機螢幕一片雪花、被國華徵信社的強力探照燈射中的拎著鞋子的猴子的瞳孔、千百萬年來孤寂無聲沒有吳剛伐桂沒有登月小艇停駐的月娘表面一片寂靜，和加護病房生理監視器一片平坦的生命徵象數值有得比，「這…」
「矮油，」艾瑪向澳福霎了霎左眼，「沃夫這回多做了些肉桂捲，見今日天氣不佳，再加上是星期日，根本懶得開個門縫給熟客方便都不肯，想到上回我和龜蜜們在他的麵包店裡吃得開心玩得愉快，便拿了袋肉桂捲從麵包店走到我們家來…倒是你，剛才在書房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女兒在門外叫喚你都沒什麼反應…等一下，現在幾點了？南妮！？孩子們怎麼都沒聲音了呢？」「是，夫人，」 南妮很快從門外閃入應聲：「我見夫人和老爺與貴客話題聊開、談興大發，好像柏拉圖在《會飲篇》（Symposium）筆下的蘇格拉底，和其他一眾人高談闊論著各式主題，全心投入、劍氣縱橫、氣象萬千、波瀾壯闊 、如癡如醉、欲罷不能、難分難捨；又好比《奧德賽》裡拗得休斯（Odysseus）要離開卡呂普索（Calypso） 那般的困難、帖雷馬科（Telemachus）*苦苦追尋離家未返的拗得休斯的堅持、一群求婚者緊緊黏著潘奈洛佩（Pēnelópē）要她改嫁的不放手…
「夫人、老爺，南妮我書讀不多、家裡又窮，但有個長處，凡是我想要的，就一定是認真到底，不會輸人：用盡心計仔細佈局設法引回大理鎮南王段正淳的丐幫副幫主馬大元遺孀康敏的心心念念，在主掌香積廚火爆武僧打得吐血三升苦撐二十餘年橫練一身外功終於打遍達摩堂九大弟子的火工頭陀的忍氣吞聲，小火腿（Hamlet）裡陰魂不散徘徊不去堅決不喝孟婆湯不過三途橋要求孩子幫他復仇的死都不肯…
「夫人、老爺，南妮我書讀不多、家裡又窮，自小缺這欠那，但有個長處，就是會察顏觀色閱讀空氣看清風向：被綁在洞庭湖畔參加丐幫大會默默看著天象領悟全真派天罡北斗陣取而代之站上天璇與東邪黃藥師對戰的郭靖的銳利眼神，在伊大嘉（Ithaca）王宮裡看穿真象只有一個喬裝成乞丐的乞丐其實不是乞丐而是年輕時打野豬在腿上留下傷疤的拗得休斯的乳母猶豫客來鴉（Eurycleia）的精準眼光，經過《一千零一夜》折騰幾乎夜不成眠而在＜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識破躲油罐裡三十七名盜賊再以熱油澆死除害還露出肚臍現出美麗腰身跳著劍舞一擊而中殺死偽裝成商人的盜賊首領的美麗魔吉安吶（Morgiana）的高超手眼協調…
「夫人、老爺，南妮我書讀不多、家裡又窮，但我也養成勤快的身手，
因此，將成為人類共同語言的，乃是手勢，而非音樂或氣味。這種傳達手段所明確顯示的不是通常的意義，而是生命第一原理，結構性的節奏。《尤利西斯（下）》*
所以，我見你們和貴客沃夫先生講得精彩、手舞足蹈，一時之間不會結束，想你們說的不是通常的意義，而是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就不好打擾你們，便先安排了孩子們的餐點，免得他們叫喊巴肚夭干擾了你們。」
「噢，謝謝你的安排。」艾瑪轉身問澳福，後者的肚子剛巧不爭氣咕咕的鳴叫著，「沃夫，你就留下來一起用餐吧？」
「對呀，沃夫，你也留下來用餐吧，咱們還可以繼續聊下去哩～」榮格也開口邀請。
「不也，युवा（juva）
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我不留下來和你們用餐，就是留下來和你們用餐，所以我就不留下來和你們用餐了。
「？？？」
「りしれ供さ小！」*
「難不成？！」艾瑪看看澳福，又看看榮格，「你們？」
「榮格夫人，您別誤會了，純粹只是我還有一些麵團正在發酵，要回去處理，不能任由它放著，不然它會變成麵團大怪物，之後消氣不怎麼好處理。형 ，你收到我師弟的信了，是吧？那麼後續就麻煩你囉！」
澳福沒說的是，帶來一袋肉桂捲是要拿給艾瑪，並且期待能意外見到她的快樂伙伴們，尤其是可人的 Lady M。從市區歌劇院附近的店面走到 Kusnacht 湖這裡，走上兩小時還不見能抵達，而隨著步行的時間過去，澳福的期待也逐漸升高，然而不意外的，這些社交名媛可不像榮格夫人有穩定的家庭生活，而是排了滿滿的精彩；如果沒有預先約定的話，見不到也自然。澳福失望著打算返回麵包店時，才得知榮格昨日自部隊返家，才又待了下來。胡亂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諒榮格夫婦不會細究才是。
艾瑪見澳福辭意甚堅，榮格也沒有太多挽留的動作，或許他是真的累了，再加上多少掛心著孩子們，強大的陰性力量炸烈，「嗯，那就先這樣吧；波特？波特？！」
「是，夫人。」
「麻煩你送沃夫先生回去。」
昨天下午從部隊返家、今晨又匆匆前往麵包店尋找澳福未果，一直到剛才和艾瑪及澳福暢聊的榮格，幾乎一整天的心情像是綁在船頭、努力和賽壬對抗的尤利西斯沒什麼兩樣：一方面身體被約束、一方面歌聲撩人誘惑。身累也是、心累也是。直到南妮的一番話，讓榮格意識到自己的疲累，不再多說什麼。
「嗯嗯，沃夫，你就忙，不勉強了；反正我今年的服役天數已滿，找時間去你那兒也方便…你師弟說的顧問一事，到時候再問你能幫上什麼忙吧～」
這是第一次
我聽不到 自己的心跳
這是第一次
我想要 留住你往日的笑
以為你都知道
澳福之於我，真的只是救命恩人嗎？還是，我們之間是準社交（parasocial）*的關係嗎？浮士德和梅菲斯特，也是準社交關係嗎？人和上帝，也是準社交關係嗎？
榮格送澳福到門口，看著澳福上車、波特開車離去，完全沒留意到身後孩子們的聲音越來越熱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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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lysses and the Sirens。圖片來源：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lysses_and_the_Sirens_(Waterhouse)
*帖雷馬科（Telemachus），在此採用蕭乾、文若潔翻譯的《尤利西斯》版本音譯。 詹姆斯·喬伊斯於1920年初版 Ulysses，晚於本連載小說的 1915 年時間設定。
*將成為人類共同語言的…語出《尤利西斯（下）》第十五章99、100句，斯蒂芬所言。
*りしれ供さ小！請自行輸入翻譯軟體，聆聽其發音，或見下列說明：
https://tech.udn.com/tech/story/123154/7134094
*以為你都知道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ivSGwAk7FE
*Tiny Penguin Walks on Fresh Cement，圖片來源：
https://youtube.com/shorts/RykB_Jr7STU?si=wfEhTZiLDKxvFhjq
*「Parasocial」入選劍橋詞典年度詞彙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rexgyd5zp2o/tra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