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a的內觀體驗
我原本以為，十日內觀只是去靜坐。
沒想到一開始，我就深刻地感受到一件殘酷又誠實的事——
「世界上，真的只有我會陪我走到最後。」
第一次參加內觀（Vipassana）十日禪修，我的心異常安定，只有一個悄悄而神秘的聲音：「去吧，你準備好了。」
啟程那天，意外的平靜。
喝完每天早晨的西芹汁，確認工作排程，買了最愛的早餐。
搭小黃、轉捷運、上高鐵。
耳機裡是最愛的 Tenblank，一切都日常得不像要去閉關。
平靜到我懷疑：「我真的要去一個地方十天不講話嗎？」
已經忘了，最初是如何知道內觀，只記得第一次看到資訊時，心頭被勾了一下。
十天不說話。
十天不與任何人交流。
十天只有呼吸、身體、和自己。
好陌生，好極端，好想體驗看看。
於是設了鬧鐘，提醒我開放報名的時間。
報到就去，報不到就是時機未到。
不管結果如何，都是宇宙安排的。
現在回頭看，這根本就是內觀最核心的精神「不執取」啊～
輾轉幾種交通方式後，我站在觀因寺門口。
天空很藍、很晴朗，幾片輕薄的雲緩慢的飄在空中。
我心中浮現一句：「嗯，我到了。」
填完報到資訊後，手機被放進束口袋，封上封條。
那種感覺很奇妙，彷彿不是手機離開了我，而是整個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未來十天，我要回到最原始的狀態，只剩下我，和我自己。
十日內觀必須遵守五戒：
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不邪淫、不服用菸酒毒品
最重要的是，保持「神聖的靜默」。
不能與任何人說話、不能微笑點頭、不能眼神交流。
你可以聽到別人的腳步、咳嗽、呼吸，但你不能與任何人建立連結。
世界濃縮成只剩下：
你與你的身體。
你與你的心。
你與你自己。
那是一種很銳利的孤單。
不是寂寞，而是被迫與自己深度相處的孤單。
我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
人，從出生到死亡，其實都只是與自己同行。
一開始，要學習「觀息法」。
觀察空氣進入鼻腔、流過皮膚、呼出的溫度。
再把注意力縮小到鼻孔與上唇之間的一小片區域。
像 muscle–mind connection 一樣，訓練感受那些一直存在，但你從來沒「真正感受過」的東西。
但要連續練三天。
我浮出一堆念頭：
「好無聊。」
「為什麼要這樣？」
「要練多久？」
「然後咧？後面課程到底是什麼？」
不過，這裡的安排就是要逼你，慢下來。
而就在被無聊淹沒前，我的思緒開始暴動。
第一個浮上的念頭是我老公。
在內觀裡，思念沒有出口，它只能沿著呼吸往心裡鑽。
「他在幹嘛？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一個人，是不是也很孤單、很難受？」
「我們前幾天的小爭執，他還好嗎？」
思念的感受讓我好窒息，情緒低落，好想抱抱他，好想回家。
「我們不吵架了，好嗎？」
一波想念、一波懊悔，情緒沒有出口，只有在呼吸之間讓我慢慢看見。
接著是原生家庭。
我突然想到，我沒告訴他們我要來內觀，他們聯絡不到我。
他們也沒有我老公的聯絡方式，如果出事，他們會「找不到人」。
負面思緒像潮水一樣灌進來，各種不好的情境都在我腦海裡排演了一輪。
但就在某個呼吸之間，突然出現一個很安靜的聲音：
「如果真的發生，那就是老天安排的，現在擔心，也沒用。」
情緒安靜了。
呼吸變得更平緩穩定，我一邊感受這些情緒變化，一邊驚訝自己轉變的速度。
在觀息的過程中，我彷彿看到以前的刺蝟 Diamond出現在眼前。
我在心裡對他說：
「嘿，你是Diamond嗎？如果你想回來，就變成三花或賓士貓來找我吧。我會把你帶回家。如果你只是來看看我，謝謝你，我現在過得很好，謝謝你當初陪伴我的那些時光。」
不知道那是幻覺、記憶還是心的召喚。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很深層的溫暖從身體裡面擴散開來。
可以休息的時間，我最愛站在陽台看天空、看雲、看鳥、看太陽、看夜空、看星星、看月亮。
這是我人生最接近觀鳥迷的體驗，附近大約有五種鳥類，我看著他們不同的姿態、展翅、拍翅、停留方式，甚至還幫他們腦補了在電線上休息的互動劇情。
「原來這就是貓咪的日常？！」我笑出來。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是隻貓。那是在這十日中少數的輕鬆瞬間。
餐食全是法工準備的素食。
一天兩餐，第三餐只有簡單的水果跟麵茶，其實人真的不需要吃太多吧。
最痛苦的是不能運動。
打坐讓身體僵硬、不能動讓我快抓狂。
原來運動對我不是選項，是必要。它讓我活著、流動、安定。
回家後，必須重新安排自己的運動生活，這不是外表的課題，而是生命的需求。
每天晚上會聽葛印卡老師的開示錄音，一集大約一個多小時。
是節奏有點慢的podcast節目，也是十日裡唯一能聽到別人說話的時刻。
老師會說明我們要學習的內容、練習的要點、釋迦牟尼的故事、內觀的由來、內觀的用意等等。
最初步的任務就是要學習，如何「如實」觀察自己。
練習用身體去感受，自己這個身體在這個當下是怎麼運作的。
內觀不靠咒語、不靠圖像，只靠呼吸。
因為呼吸是最普遍、最公平、最不會被剝奪的東西。
每個人都有，人人都能練習。
這件事讓我覺得內觀，好溫柔。
在所有聲音、刺激、交流都被拿掉的環境裡，我遇見了第一個、也最重要的實相：
「世界上，真的只有我會陪我走到最後。」
不管喜不喜歡、準備好了沒，在內觀裡，你都必須誠實面對這件事。
接下來的體驗，都比我想像的還深。
而我，也即將遇見更多從未正視過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