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帶著煤煙味,小鎮的天空總是灰暗的,像剛被雨水淋濕的破麻袋,乾也乾不透。
那天,伊莎貝拉一早就爬上鐘塔。塔內的鐵梯冰冷,踩上去會有微弱的迴聲。她一邊攀爬,一邊對自己說話。那是習慣,也是一種慰藉。
「今天的鐘要敲得歡快一點……聽說城裡的教堂有人結婚。」她輕聲說著,手掌摩擦著冰冷金屬,掌心的繭被磨得生疼。銅鐘表面上覆滿灰塵與細銹,她用布擦拭。這座鐘太老了,早該換新,可是鎮裡沒有錢。上層的人只在乎新發明、新器具,誰還會記得一座手敲的銅鐘。
她敲下第一聲鐘,聲音有些暗啞。風把鐘聲撕裂,散成碎片飄入街道。
她愣了一下,又怕敲錯鐘。正想要重新再來,卻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低沉的回音。那聲音沉穩,像是有人從地底發出細微的應答聲。
伊莎貝拉抬頭望天,灰雲間透出一線陽光。她笑了。
「今天的聲音好像不太一樣呢!……」
那其實是戴維斯。
鐘塔下的電梯井正好靠近塔基,當他推動木桿時,齒輪震動,鐵軸裡傳出低鳴。那聲音和鐘聲交錯,恰似對話。
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望著天花板。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 ── 也許鐘塔裡的女孩也能聽見他所發出的聲音,盡管那聲音聽起來像快要累死的牛馬。
午後,伊莎貝拉去鎮里採購生活必需品。路過塔基時,她看見幾個工人正圍著升降井維修,她隱約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那個幫她扶油桶的年輕人。
戴維斯認出她的時候,臉上那層油汙讓他一時不敢開口。他擦擦額頭,才低聲問:「妳是……鐘塔的主人?」
伊莎貝拉微笑,像在聽一個古怪的稱呼。
「鐘塔的『主人』?我哪裡配得上那兩個字。只是個敲鐘的,靠時間吃飯。」
戴維斯怔了怔,隨即笑出聲:「那我也是靠時間活著的,每天推著時間往上送。」
這句話逗笑了她。
她的笑聲乾淨,像金屬摩擦出的火花。
那天兩人只說了幾句話,伊莎貝拉便匆匆離開。可戴維斯心裡卻像被什麼撥動過,餘韻久久不散。
之後幾天,兩人總會在塔邊遇上。她採買食物或必需品,他推物料。每次都只有片刻,卻越來越像是約好的。
他總會在她來的方向望著,假裝剛好經過。她也學會慢下腳步,假裝沒看見他在等候。
有一晚,城裡忽然打雷颳風又下雨,有一半的街區陷入恐慌之中。
戴維斯頂著風雨,趕去鐘塔探望那女孩。
他第一次登上那座塔,風在耳邊呼嘯,霧氣濃得看不見腳下。
他在塔頂看見伊莎貝拉正拿著一盞油燈照著鐘面,燈火在她臉上映出金色的輪廓。
「妳不怕高嗎?」他問。
她搖搖頭,聲音被風卷走:「其實,這裡比地面安靜。」
一道閃電又劈下來,他很怕閃電直接命中銅鐘,那他倆就真的成為殉情記的男女主角了。
胡思亂想之際,他脫口而出:「萬一閃電剛好打中這裡怎麼辦?」
「那也只好認命了」她悠悠說道。
「要不……,去我那邊避一下吧!」
她有點疑惑:「你那裡?」
戴維斯愣了愣,才說:「地底更安靜,只是沒鐘聲。」
風更大了,兩人站在銅鐘旁,幾乎要被推下去。戴維斯伸手扶住她的手肘。那一刻,兩人的呼吸交纏,燈火微微顫動。
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比鐘聲還響。
風終於漸漸停了。
塔頂的銅鐘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在替他們的沉默伴奏。
從那夜起,鐘塔成了他們的秘密。
白天,她在高處敲鐘;夜裡,他在井底推輪。鐘聲與齒輪的節奏交錯,誰也不說出口,但誰都知道對方有在聽。
他開始為她留一些小東西:一根拋光很亮的湯匙、一塊銅片刻成的小魚,悄悄放在塔腳的木箱裡。
而她有時也會用粉筆在井壁上畫一隻小鳥,第二天,那小鳥就被油煙染黑,像飛不出去的夢。
然而,即使不能飛上天,但它終究還是拍了一下翅膀。
那小小的振翅之聲,讓兩顆心獲得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慰藉。
在這個城裡,愛情遠比燃料還稀有。
他們都知道,自己生活在黑暗中。
卻仍一次又一次,抬頭尋找那道光。
鐘聲與齒輪的距離,從未這麼近過。
可在那片灰色的天空下,任何溫柔的聲音,終究都會被煙霧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