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名的因果〉靈感取自歌曲〈食色〉。
本文非歌詞改寫,只是我走進旋律背後,替那些觸動我的片段留下文字。
【視角一|她】
她在古老的佛寺階前停步時,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青石階梯被露水浸得微涼,鞋底落下時聲音極輕。
她本想直接進殿,卻在轉身的瞬間,聽見背後兩個小沙彌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她怎麼又是一個人來?」年紀小些的那個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另一個略年長些,似乎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回道:「師父說,她是來尋找答案的人。」
她沒有回頭。
佛門雖然清淨,人與人之間的猜測卻永不缺席。
她早已習慣旁人的目光與耳語,就像習慣季節輪替一樣自然。
她的人生,確實有一段因果,只是那段因果既不在香火之中,也不在眾人口裡,而是留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那一晚月色美的驚人,入喉的酒是那麼的甜美,已至於多年後她只能想起那抹甜意。
她抬眼望向寺院後方那株枯樹枝幹嶙峋,早已不見新葉。記得第一次見樹的那年,那人折下一片翠綠放在她的掌心之中,笑著對她說:「萬物有時,妳不必急。」
那張笑臉,在多年後的現在早已模糊不清。
清酒的甘甜彷彿仍停留在喉間。
那並不是什麼名貴的酒,卻是亂世裡難得的安穩滋味。
她記得月色落在杯沿,也記得他說話時眉眼微彎,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明日天氣,世道的顛沛流離在那瞬間彷彿暫時忘了他們。
可那夜終究是送別之日。
遠處的木魚聲忽然響起,一下又一下,將她從回憶裡拉了回來,她輕嘆一口氣,緩步走向殿旁成堆的木牌架。
寺內一隅掛滿了細長的木牌,上頭刻著各式各樣的名字,有的字跡端正、有的潦草,卻無一不帶著虔誠。她的目光在其間停留,最終落在一塊尚未刻字的木牌上。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拂去上頭的灰塵髒污,那個人當年為何不留下名字?
是不願,還是不能?
是不想成為牽絆,還是早已看清結局?
這些問題,她曾在無數個靜夜裡反覆思量,卻始終沒有答案。
佛說人生來寂寞。
她曾以為那是因為眾生聚散無常,所以才會寂寞。
不知,她是否曾是那人的心魔呢?
若她是,為何他走得那樣決絕;若她不是,為何多年以後,她仍會記起那人的笑眼中閃著讀不懂的情緒?
亂世已遠去,故人亦不在了,她收回視線合掌低眉。
香煙緩緩升起,在殿前散成細薄的一層霧。
她沒有許願,也沒有祈求來生,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佛號,像是為自己,也像是為那段再無去處的情感。
或許,她與他此生終究無果。
木魚聲再次落下,這是她該離開佛寺的提醒。
外頭的晨霧逐漸散去,庭院那株枯樹仍舊立在原地,她挺直了背脊,沿著青石階,一步一步離去。
【視角二|他】
他立在樹梢間,利用繁雜的枝影掩住身形。
風過時,四周的葉聲輕輕晃動,他的身影卻未動半分。
那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只要不出聲、不現身,便能當作從未來過。
看著她沿著石階緩緩而下,背影在晨光裡顯得那麼清瘦又安靜,多年來,她每年都會選在離別的這一日上山,他全都看見了。
順著她方才停留的位置望去,他看著那塊未刻上名字的木牌未發一語。
那一日的月色淒涼,伴著透心涼的風聲,唯有她舉杯時眼底閃爍著美麗的星光,讓那盞讓人難以下嚥的酒方能入口。
她只記得清酒甘甜,那或許是他此生唯一成功的事。
這世間,不能讓女子名節受損。
他不能留下名字,也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尋的痕跡。若這一生的他無法給她名分、歸宿與安穩,那他寧願她以為他早已死在亂世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她不需要等待,但卻年年都來看寺內的無名木牌。
他折下一朵花。
那朵花色極淡,像將開未開的春末。
俯下身,將花輕輕放在木牌旁,彷彿只是風路過時留下的錯覺。
隨後,他抬起頭。
佛像端坐殿中,眉目低垂,神情莊嚴而慈悲。他忽然想起,她曾無數次對他說:佛說人生來寂寞。
他從未信過佛。
因為一旦信了,便會想求;一旦想求,便再也走不開。
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再無可退之處,男人朝著佛像輕笑:「今生未與妳有果。」
「若此刻我開始信佛,妳說,佛是否能允諾我們下一生,有因有果?」
寺外的風聲蕭蕭,卻無人應答。
他輕輕閉眼,任這一句話沉入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