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妳,如同一本歲月的老書
廣島的後三天,我們緩慢地穿梭在尾道的小巷與吳市的港口。
曉玲姐徹底變了。她不再穿那些剪裁僵硬的套裝,換上了我在當地選的一件棉麻質地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挽起,幾縷碎髮在陽光下跳動。我發現她開始敢於在公共場合大笑,甚至會跟路邊的小貓說話。
但我知道,最深刻的療癒發生在深夜的燈光下。我們對彼此身體的探索,不再像第一晚那樣帶著宣洩式的瘋狂,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閱讀。
在飯店那張散發著淡淡木質香的床榻上,我指尖緩緩滑過她的後背。那是一片充滿故事的荒野。我對她說:「姐,讀妳的身體,就像在讀一本裝幀考究的老書。雖然書頁有些泛黃,邊角有些摺痕,但每一章節都寫滿了戰鬥後的榮光。」
我親吻她腰間那道因為生育而留下的、極其淺淡的銀色裂紋。對她而言,那是美貌的瑕疵;對我而言,那是生命的代碼。我的舌尖在那些痕跡上遊走,像是在修復一段斷裂的音軌。
她閉著眼,呼吸隨著我的節奏起伏。在那樣的時刻,性不再是單純的衝動,而是一場緩慢的、深度的側寫。我能感受到她肌肉的顫抖,感受到她內心那座長年冰封的火山,正化作溫熱的泉水緩緩流淌。
「Leo……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看著我的身體。」她聲音低啞,帶著一絲哽咽。
「因為他們只看封面,而我,想讀透妳的每一個字。」
那一夜,我們沒有開燈。月光透過紗簾,將她的輪廓修飾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她那對滾大雪球,讓我抓著不放,彷彿告訴她要緊緊抓住自己的人生,在那場長達數小時的「閱讀」中,我讓她明白,她的身體不是丈夫的附屬品,不是社會期待的容器,而是一個值得被愛、被珍惜、被凝視的獨立靈魂。
隔天醒來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第一次沒有去遮掩眼角的細紋。她找回了那種名為「自信」的底氣。
最後一個晚上,在廣島機場附近的居酒屋,氣氛有些沈重。
曉玲姐握著杯子,突然抬頭看我,眼神灼熱,「Leo,回國後,我要離婚。我已經想好了,我要把名下的財產清算一下,我想跟你一起生活。我可以支持你,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這是一個預期內的 Bug。在極度的情感救贖後,受助者往往會產生一種名為「移情」的錯覺,以為拯救者就是終點。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那是側寫師最冷靜的時刻。
「姐,妳離婚,是因為妳在那段婚姻裡死掉了。但妳想跟我生活,是因為妳以為我是妳的氧氣。」我平靜地打破她的幻想,「如果妳只是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那妳這趟廣島之行,就白費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的……」她急著解釋。
「我知道妳愛這一刻的感覺,但妳並不愛真正的李天。妳愛的是那個在廣島、幫妳找回靈魂的影子。」我打斷她,語氣溫柔卻不留餘地,「離婚是為了找回妳自己,而不是為了找下一個依靠。妳應該學會一個人在客廳裡跳舞,而不是急著找舞伴。」
她看著我,眼裡的火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苦澀的清醒。
「所以,我們要結束了嗎?」
「我們在現實中的聯繫會變淡,但在妳的生命裡,我會永遠存在。」我說,「保持這種距離,妳才能永遠擁有這份廣島的記憶。一旦我們開始柴米油鹽,我會變成另一個讓妳窒息的丈夫。」
那一晚,我們持續互相閱讀彼此。直到登機前,她才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知道她真正長大了。
回國的第三天,我約曉玲姐在我們最初重逢的那家私廚見面。
她看起來神采奕奕,雖然還沒正式提出離婚,但她已經搬出了主臥室,開始經營自己的插花教室。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生命力,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Leo,謝謝妳。我決定了,我會先分居,給彼此一點空間。我不再害怕一個人的夜晚了。」
「這就是我最想聽到的答案。」我笑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份我連夜草擬的、還帶著墨香味的「委託契約」。這是我辭掉工程師工作後的正式宣告。
「姐,作為這次『Debug』的報酬,我想向妳索取一樣東西。」
「什麼?」
我指了指她的耳朵,「這對珍珠耳環。妳說過,這是妳結婚十週年時,妳先生送的。它代表了妳過去三十年所有的妥協與壓抑。把它給我,代表妳正式把那段過去『招領』出去。從今以後,妳不用再帶著這份重量生活。」
曉玲姐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般笑了。她伸出手,緩慢而優雅地摘下那對珍珠。那一刻,我彷彿聽見了某種鎖鏈斷裂的聲音。
她把耳環放在我手心,那珍珠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Leo,你是個魔鬼,也是個天使。」她輕聲說。
回到那間位於頂層的工作室,我把珍珠耳環放進了一個特製的透明亞克力盒中,貼上標籤: 【案號 001:張曉玲。私物:珍珠耳環。側寫:在灰燼中重生的系統。】
我坐在落地窗前,打開電腦,創立了一個名為《私物招領》的加密網頁。我敲下一行行代碼,不再是為了某個金融系統或社交平台,而是為了記錄這些被世俗遺棄、卻又無比珍貴的人性碎片。
我辭掉了那份高薪卻枯燥的工作,正式成為了一名「私物側寫師」。
這世界上有太多的失物等待招領。而我,有的是時間。
下一位委託人,會在什麼時候敲響我的門呢?
我看向那對珍珠項鍊,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