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床位與白衣下的病理
咖啡廳的冷氣吹在皮膚上，卻壓不住李樂熙身上滲出的那股寒意。她簽完名後，手指不斷撥弄著咖啡杯邊緣的裂紋，那是她焦慮時的慣性動作。
「Leo，如果你在醫院待得夠久，你會發現死亡其實並不可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背景音樂的爵士樂中顯得格格不入，「可怕的是那些被強行留住、卻不被記錄在案的『活死人』。」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進入了側寫師的專注狀態。「妳信裡提到的，那間不在平面圖上的病房，就在地下二樓？」「地下二樓原本是太平間和醫療廢棄物處理區。但在三個月前，最深處的隔間被改造成了一間 VIP 隔離病房，內部編號是 404。」李樂熙喝了一口冷掉的曼特寧，眼神中透出恐懼，「我是負責輪值那裡的少數幾個護士之一。進去前要沒收手機，穿過三道指紋鎖。最奇怪的是，那個病人沒有病歷，只有一張被稱為『資產明細』的表格。」
「資產？」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那個男人看起來快七十歲了，全身插滿了喉管。他已經腦死，但醫院卻用最昂貴的設備和藥物維持他的心跳。我每天的工作不是治療他，而是像保養一台機器一樣，確保他的各項指數維持在一個完美的數值。」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紅，「後來我無意間在主治醫師的電腦裡看到一份文件。那不是醫療記錄，那是……那是一份『器官分配順位表』。他在等，等那些權貴需要哪部分，他就得『捐出』哪部分。他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被拆賣了。」
我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這已經超越了醫療倫理，這是一場披著白袍的非法生意。
「我發現我在參與一場漫長的謀殺，但我逃不掉。護理長暗示過我，如果我想平安拿到退休金，就得閉嘴。」她抓緊了領口，螢光橘色的洋裝在這一刻顯得極其諷刺，「Leo，我覺得我身上全是一股腐爛的味道。每天下班，我都要洗三次澡，刷到皮膚流血，還是覺得洗不乾淨。」
我看著她幾乎要崩潰的樣子，知道在這裡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跟我走吧。」我起身，沒讓她回那座充滿藥水味的巨塔。
我開著那輛MG休旅車，載著她一路向北，往基隆與瑞芳交界的海岸線駛去。車窗外，台北的繁華燈火逐漸被深邃的黑暗取代。李樂熙坐在副駕，看著窗外倒退的隧道燈光，像是在看著一場漫長的幻燈片。
最後，車子停在了一處斷崖邊。不遠處，有一座已經半廢棄的小燈塔，白色的塔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下車時，強勁的海風猛然灌進她的袖口，凍得她打了個冷顫。螢光橘色的洋裝在海風中瘋狂擺動。
「這裡好冷……」她抱住手臂，眼神卻被前方翻湧的黑海吸引。
「冷才能讓妳感覺到活著。」我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向遠方，「在醫院，溫度是恆定的，妳甚至分不清現在是凌晨還是正午。但這裡，大自然會告訴妳，妳的感官還在工作。」
我們慢慢走向燈塔的基座。我指著塔頂那忽明忽暗的微光，轉過頭對她說：
「樂熙，妳覺得病人是什麼？在妳眼裡，他們是資產、是器官、是等待維修的機器。但在我看來，他們是黑夜裡迷航的船。而妳，不是保養員，妳是這座燈塔。」
她愣住了，眼眶裡閃著細碎的光。
「妳覺得 404 號房毀了妳對職業的尊重。但妳忘了，是因為妳在那裡，那個腦死的男人才不至於在一片漆黑中腐爛。妳帶給他們的，是最後一點點生而為人的尊嚴。」我扶著她的肩膀，聲音被海浪襯托得格外深沈，「妳不是在參與謀殺，妳是在守望黑暗。只是這座燈塔太累了，它快燃盡了。」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她的防線。
接著我帶她到燈塔下方的一處避風石穴。
李樂熙轉身抱住我，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接著我輕聲說道「讀我…… 像讀那些被妳看穿的病歷一樣。」她在黑暗中解開了衣扣，「把那些腐爛的標籤撕掉，告訴我，李樂熙這個人，還有哪裡是乾淨的。」
在浪濤撞擊礁石的巨響中，我開始了這場特殊的「臨床診斷」。
這裡沒有醫院的無影燈，只有閃爍的星光。我用指尖沿著她的脊椎向上滑動，那裡因為長年的勞累而有些僵硬。我像是在診斷一份最複雜的病案，吻過她手腕上長期戴橡膠手套留下的紅印，吻過她頸側那跳動不安的脈搏。
「這一處……是長年夜班留下的焦慮。」我的唇落在她的鎖骨，低聲宣告，「這一處……是看盡生死後的冷漠。」
接著我將她背對著我，她雙手扶著牆，我進入她身體的瞬間，她仰起頭，看向那座在黑夜中旋轉的燈塔光束。那一刻，性愛不再是感官的消費，而是一場對生命力的補給。我每一次的律動，都像是在幫她驅散體內的藥水味。
在最高潮的那一刻，他是意我想要轉向抱著我，我停下來，像是手術間主治醫生擦汗，將她的瀏海撥開，親吻她的額頭，她卻是緊緊抓住我的後背，聲音與海浪聲融為一體。
「 ……我看到了……」她哭著笑出來，「我不是機器……我還會痛，我還會痛……」
在那樣荒涼卻宏大的地景中，她終於脫掉了那層名為「護士」的皮。在那座廢棄燈塔的見證下，她找回了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生物最原始的尊嚴。
事後，我們回到車上後座，我將毯子蓋在我倆的身上，靜靜看著海平線。
「明天回去，我會遞出辭呈。」她看著遠方，眼神不再焦慮，而是像海一樣平靜。
「那 404 號房呢？」我問。
「我會把所有的『資產清單』備份給妳。」她從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遞給我，「既然我是燈塔，那我也該照亮這塊最髒的角落。」
我接過那個冰冷的金屬體，知道這是我下一場側寫的代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