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先生走進來問有沒有屍袋時,我沒有聽懂。
我們有免洗褲、罐頭、新鮮麵包、衛生紙,拖鞋,泡麵、碘酒、甚至有感冒藥(三種,治不同症狀);但我們沒有屍袋。因為完全沒有理解到底這位先生在說什麼,所以有人追問「你要什麼?」(物資站剛設立時,分類非常混亂,因此我們會主動詢問走進來的人要什麼,然後直接帶他去拿。)那位先生還沒回答時,已經有人聽懂,追問「被子可以嗎?有人捐薄被。」對,我們還有魔術薄被,一種介於睡袋和蓋毯之間的神奇小物,那這個可以嗎?先生一臉茫然,我們也一臉茫然,這時被一位走進來的特搜兄弟打斷,聽到我們在找什麼後,就請那位先生跟著他走,他們有帶。
這是總物資站的第一晚。彼時有如精神堡壘的八寶粥還沒疊在中央,站外走廊綿延的工具區尚未設立,報到組和物流組也還沒誕生。鎮日我埋首在捐贈衣物裡分類,一度懷疑捐衣的人是來度我上半生不做家事的業。有一半無法使用,而可以的另一半,當災民與特搜人員看見時,他們都表情為難。「短褲很少人捐,抱歉。你可以選長褲,我幫你剪。」
「沒有男生尺寸,但這是女生的3XL,應該穿得下。」
第一天能夠走進物資站的,大多是特搜人員,他們稍早時候渴望能量飲(現場並沒有太多箱,搬完後開始搬鶴岡文旦凍飲),入夜後開始來找衣服,泡麵,防蚊液。
「抱歉這裡沒有防蚊液,但這是我個人的,你要不要?」我從隨身包裡拿出防蚊膏。「啊那不用不用,你留著。」他拒絕了。「但我是花蓮人欸,我等下就回家了,而且家裡很多。」海海施展了「我很多」之術,他終於收下。
一開始我還沒搞懂,只覺得這些走來走去的人有種違和感。為什麼在室內還穿著救生衣(或防寒衣)?沒時間看手機,就算回到家也沒時間滑網路。好幾日我都不知道全國媒體放送著各種救援實況,動人心魄的,哀傷或鼓舞的,全國人民被繫在這條迷路的河道上。
到鏟子超人湧入時,我都還不懂,這些人為何要來?大約是在災後第十天,我終於有空看些專題報導。但我知道呼召人們來到這裡的,是社群上那些更碎片化、災區即景的影片。超人們的世界如此溫馨、勇敢、寬容。我理解到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災區視角,而我只有物資站。
早晨七點太陽曬燙糖廠地板、但志工們還未出現的物資站;下午四點、人潮高峰期即將來臨前的物資站。我的災區經驗就是日日修羅道,在物資站一天下來,被人當面抱怨的次數,可能已經超過我今生的總和。
有想過生氣嗎?好像沒有,除了第一天有位大姐進門挑衣服,邊拿邊嫌。「這個太大了,這個太花了,這個不是女生的吧。」我試著按照她的評論,從不同箱子挑出她可能會想要的。但怎麼挑她都不滿意,最後在我理智斷線前一刻,我請她自己挑,翻亂了沒關係,我再整理。
第一天的我沒有準備好,我想她也是,但災難不會給我們時間準備,災難只會讓我們成為(becoming)。成為未來的自己,一瞬間。
那天之後,進入災區的我,開始跟過往的自己解離。這裡不需要我個人既有的生命期待,而是需要我服膺於災區當下的意圖。那意圖會每天變化,有時要你溫柔,有時要你剛強。
但人怎麼可能輕易放棄自我追求,服膺於更大的敘事呢?
唯有慈悲心。
達賴喇嘛談「慈悲心(compassion)」時,從來不是把它當作單純的「憐憫」,而是一種具備智慧與責任感的力量。想都沒想過,在正義與慈善之間的修羅道,是達賴詮釋的慈悲心度了我。
這是為何我的書寫從第一篇到現在,談當責卻不談咎責,談行動而不談批判。正義是對公平的追求,慈善是無條件的給予。兩者在災區身上的我打架,卻只用了一夜,就完整融合。面對災區現場的一切,我用慈善(Charity)行動,將減輕苦難視為當下目標。但解讀災區的一切,我用正義(Justice)視角,必然要釐清苦難的一切。於是我雖然行動上邊做前線邊做後勤,但卻將災區微型治理作為整個行動的問題意識。畢竟,這個災區太荒謬了,不只是第一天荒謬,直到今天還是荒誕離奇。我沒有接受它,只是不批判它。
因為批判太容易了,它能讓人保持距離,讓我們覺得自己離混亂與痛苦遠一點。但在災區裡,你離不了。批判不會讓泥土變乾,也不會讓人少死一個。唯有留下來,理解這一切為什麼會如此,並繼續去做該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慈悲。
我開始明白,慈悲不是「原諒」,而是一種不逃避的洞察;不是對荒謬視而不見,而是在看見荒謬之後,仍然願意留下來修補世界。正義要求我們質問制度,慈悲提醒我們別失去人心。在災區這條修羅道上,我不再把兩者分開。我用慈悲行動,用正義理解,在無法言說的現場,讓自己成為那個能看清又不轉身離開的人。或許,這才是「成為」的意義——不是成為英雄,而是回到人的原型,能為當下不斷蛻變著。

圖片解說:有天在物資站我覺得真的不行了,超想逃跑,我不是被鍛鍊來這種場合的,無論是被洗臉、被使喚、被置放在混亂的秩序中。一度我擔心自己恐慌發作,我得在那個極限前離開現場。
但那天就這麼巧的,上午有個志工帶了她自製的牌卡,而我抽到這張。理性的我會說這句話過於悲催,是可悲現代性對自我卓越的追求。但感性的我會說這是宇宙在喊話。誰知道呢?說不定你做得到,所以牙一咬就撐下去,
然後就成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