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舒妍待產的別墅,坐落在半山腰,落地窗外是翠綠的林木。這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卻也是她對抗心魔的戰場。
雖然挺著微隆的小腹,但她並未如周以銘所願的那樣徹底放鬆。相反地,她將書房改造成了戰略指揮中心,每天清晨準時穿上剪裁寬鬆卻依然俐落的絲質居家服,開啟遠端連線。
數據與理性的防線
「這個專案的毛利太低,退回重報。」徐舒妍對著螢幕,聲音清冷。
她不僅處理業務部的工作,還報名了最艱澀的「AI供應鏈自動化」高級認證。她強迫大腦二十四小時運轉,從博弈論學到線性代數,用無數複雜的公式與邏輯,去填補心底那個曾經屬於「五號倉庫」的空洞。
她明白,人會對另一個人產生執著,往往是因為生活出現了縫隙。 現在,她要用知識和權力把所有的縫隙都堵死。
周以銘的擔憂
「舒妍,夠了。」周以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營養師調配的燕窩。他看著滿桌的數據圖表,眉頭緊鎖,「妳現在懷著孕,醫生說妳需要靜養,這些工作讓下面的人去做就好。」
他走上前,想合上她的筆電。
「別碰。」徐舒妍抬起頭,眼神冷冽得讓周以銘心驚,「以銘,我不只是你的妻子,也不只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如果我不保持思考,我會枯萎。」
她反對得異常強硬。周以銘不知道,她這不是在工作,而是在逃命。她必須跑得比回憶快,才能不被陸澤那雙粗糙的手、那件土氣的襯衫、以及那種讓她心悸的野性給追上。
清理「遺毒」
每當深夜,當腹中的胎兒輕輕胎動,徐舒妍就會閉上眼,進行一場大腦內部的「垃圾清理」。
她會一遍遍地回想陸澤在婚禮上幫老婆夾菜的平庸模樣,回想他那雙沾滿機油、指甲縫發黑的手,再對比身邊周以銘那雙彈鋼琴、繪圖、乾淨且高貴的手。
「那只是一場化學反應。」 她對自己說,「就像實驗室裡的偶然碰撞,毫無意義。」
她甚至開始學習如何將倉庫的物流邏輯徹底數位化、去人化。她要在她的職業藍圖裡,把「陸澤」這種現場主管的重要性降到最低。她要讓這個男人在她的世界裡,連作為「專業人士」的價值都消失殆盡。
無形的告別
遠在市區倉庫的陸澤,發現公司系統更新了。
現在所有的發料與盤點都由雲端控制,他再也不需要上樓報備,甚至連給徐舒妍發電子郵件的權限都被系統攔截了。
他站在巨大的貨架陰影裡,看著平板電腦上那冰冷、精準的指令。他知道,這就是徐舒妍的風格——當她決定不再看一個人時,她會連那個人存在的土壤都連根拔起。
徐舒妍坐在半山別墅的露台上,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她輕輕摸著肚子,嘴角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清理乾淨了。」她低聲說。
在那片精緻、理性的金色海洋裡,那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終於徹底沈進了深淵,再無波瀾。
原本預期中的幸福滿月,被一紙診斷書徹底粉碎。 徐舒妍的孩子——那是她試圖用來徹底告別過去、重塑人生的希望,卻在出生後的第三天,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被送進了加護病房。
地獄的景象
透過隔離病房的玻璃,徐舒妍看著那個才丁點大的孩子。原本應該紅潤的小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小小的胸膛上貼滿了電極片,鼻子、嘴巴、甚至細如蘆葦的手臂上都插滿了管子。機器運轉的「嗶——嗶——」聲,每一聲都像是在凌遲徐舒妍的神經。
「是我的錯……是我在懷孕的時候太瘋狂工作,是我太冷血……」徐舒妍跌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眼淚早已哭乾,只剩下乾嘔般的抽泣。她那份曾以為能勝過一切的傲慢,在死神面前顯得如此滑稽。
周以銘的守護
周以銘走過來,他的眼眶也紅著,但動作卻異常堅定。他坐下,將瀕臨崩潰的妻子緊緊揉進懷裡。
「舒妍,看著我。」周以銘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已經跟台大最好的醫療團隊確認過了,這是先天性的瓣膜發育機率問題,跟妳的工作、妳的飲食、妳的任何行為都沒有關係。這不是妳的錯。」
強勢的婆媳對峙
就在這時,周家的長輩趕到了醫院。周母一臉悲戚,見到徐舒妍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就說懷孕不能那樣沒日沒夜的加班!妳看這孩子……」
「媽,閉嘴。」周以銘猛地站起身,擋在徐舒妍面前。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是徐舒妍從未見過的決絕。
「以銘!你怎麼跟媽說話的?我是心疼我孫子!」
「妳要是再說一句怪罪舒妍的話,我明天就去辦理手續,讓這孩子改姓徐。」周以銘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這孩子是我跟舒妍的,誰要是想在這個時候給她壓力,就是跟我周以銘過不去。我說到做到。」
周母被兒子那股近乎瘋狂的保護慾震懾住了,吶吶地閉上嘴。
孤島上的依靠
周以銘轉身蹲在徐舒妍面前,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舒妍,醫院有全球最頂尖的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守著孩子。妳現在的任務,是回病房休息、吃飯。孩子需要一個健康的母親,而我……我只要顧好妳就好。」
徐舒妍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為了保護她的尊嚴,不惜與親生母親決裂;他為了穩定她的情緒,強壓下自己對孩子的恐懼。
這份愛,太過沈重且完美。
在那一刻,徐舒妍靠在周以銘肩頭,心中對陸澤那份殘存的、關於「野性與自由」的嚮往,在孩子微弱的呼吸聲中,徹底轉化成了一種深深的、帶著痛感的宿命感。
「既然命運給了我最好的保護者,我還有什麼資格去看向黑暗裡的殘像?」
她看著玻璃那頭的孩子,心中默默發誓:只要孩子能活下來,她願意一輩子待在這個名為「周太太」的金色牢籠裡,再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