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六,是公司會計部老王女兒的婚禮。因為老王是公司的老臣子,業務部與現場單位都派了不少代表出席。
徐舒妍挽著周以銘的手出現在飯店宴會廳。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絲綢長裙,周以銘則是合身的深藍色訂製西裝,兩人站在一起,舉手投足間都是上流社會的矜貴與優雅,瞬間成了全場注目的焦點。
視覺的衝擊
「舒妍,那不是你們現場的主管嗎?」周以銘禮貌地低頭詢問,示意她看向遠處的一桌。
徐舒妍順著目光望去,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那個在倉庫裡頂天立地、充滿野性魅力的男人。
但坐在那裡的陸澤,卻讓她徹底愣住了。
他脫下了那件充滿工匠感、將身材修飾得堅毅有力的深藍色制服,換上了一件顯然不太合身的格子襯衫。那襯衫的版型過於鬆垮,讓他的肩膀顯得有些頹喪;下半身是一條普通的深色牛仔褲,腳上甚至還踩著一雙略顯厚重的健走皮鞋。
碎掉的濾鏡
沒有了倉庫裡昏暗燈光的加持,沒有了那種「掌控全場」的專業氣場,此時的陸澤在五星級飯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侷促且土氣。他正低著頭,笨拙地抓著一盤冷盤,和身邊的同事在大聲開著粗俗的玩笑,甚至因為領口太緊,不時地用手去扯那看起來廉價的領子。
徐舒妍看著他,那股糾纏了她數個月、讓她窒息的悸動,竟在這一秒鐘出現了裂痕。
她腦海中那個「充滿張力的男人」與眼前這個「平庸的宅男大叔」重疊在一起,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我到底是怎麼了?」 她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
清醒的殘酷
她看著周以銘優雅地為她拉開座椅,看著丈夫修長且乾淨的手指拈起高腳杯。再對比遠處那個正拿著衛生紙抹嘴、顯得與這個高級場合格格不入的陸澤。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個月的痛苦、糾結與眼淚,簡直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我竟然……會覺得那種粗糙是性感?」她端起香檳,優雅地抿了一口,透過杯緣冷冷地打量著陸澤。
在那樣的環境下,他確實是個英雄;但在現實的社交場景中,他不過是一個在社會底層打拼、穿衣沒品味、談吐平庸的普通中年男人。他身上那種吸引她的「力量感」,說穿了,不過是體力勞動留下的痕跡。
笑容背後的告別
陸澤也看見了她。他看著徐舒妍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看著她身邊那個完美得像雜誌封面的丈夫,他下意識地想把藏在桌下的健走鞋縮回去。
徐舒妍對上他的目光,這一次,她沒有躲避,也沒有悲傷。
她對著陸澤露出了這三個月來最燦爛、也最疏離的一個微笑。那個笑容裡沒有愛慕,只有一種「看透了」的釋然。
「以銘,我們待會早點走吧。」徐舒妍轉過頭,溫柔地對丈夫說,「我想去吃那家法式甜點,這裡的菜色……太普通了。」
她笑自己,笑自己竟然被「制服濾鏡」蒙蔽了雙眼,笑自己竟然把一段因環境而產生的心理補償,當成了刻骨銘心的真愛。
陸澤看著她轉身,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心底最後的那點火苗,也被那抹充滿優越感的笑容,徹底澆熄了。
飯店宴會廳內的空氣變得稀薄。徐舒妍看見陸澤低著頭,拿著那副沾了油漬的公筷,正細心地避開香菜,將一塊肥瘦相間的控肉夾進身旁妻子的碗裡。
那一幕,比任何語言都傷人。
陸澤的老婆是一個看起來有些侷促、笑容樸實的女性。陸澤一邊夾菜,一邊在她耳邊低語,那種動作雖然顯得有些土氣、有些生活化,卻透著一種徐舒妍這輩子都沒體驗過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踏實。
優雅的逃離
徐舒妍握著骨瓷杯的手指微微發抖。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嫉妒那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更不願意承認自己竟然在羨慕那一塊控肉。
「以銘,我們走吧。」她放下杯子,語氣冷得像冰,「這裡的味道太雜,燻得我頭疼。」
周以銘轉過頭,溫柔地替她披上披肩。身為枕邊人,他太了解徐舒妍。他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歡這種喧鬧、混亂的餐廳桌菜,那種層層疊疊的碗盤與複雜的人際交際,一向是她最厭惡的。
「好,辛苦妳了。」周以銘低聲安撫,「我知道妳是為了還老王在倉庫時照顧妳的人情。我們走吧,我已經訂好了那家法式餐廳,我們去吃妳最喜歡的舒芙蕾。」
回眸的審判
起身離開時,徐舒妍故意走得極慢。她挺直了背脊,像一隻天鵝巡視著麻雀的領地。
經過陸澤那一桌時,陸澤正好抬起頭。他的嘴角還沾著一抹油光,手裡拿著廉價的紙巾。那一瞬間,徐舒妍在他眼底看見了驚艷、自卑,還有那種被生活磨平後的木然。
她在心裡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徐舒妍,看看妳迷戀過的男人。他穿著過時的襯衫,在婚禮上為老婆搶控肉,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宅男。妳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會覺得他那種滿身汗臭的樣子叫性感?」
那層「現場主管」的制服濾鏡,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撕得粉碎。
高級感的屏障
坐進周以銘那輛靜謐、散發著高級皮革香味的黑頭車裡,徐舒妍深深吸了一口氣。
「舒妍,妳今天有點反常。」周以銘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淡淡地開口,「妳一直在看那個現場的主管。」
徐舒妍心頭一震,隨即露出一個完美的嘲諷笑容:「我只是在感嘆,在那種環境待久了,人真的會變得很……庸俗。看著他,我才發現自己這幾個月竟然墮落到會去欣賞那種『原始感』。幸好,我回來了。」
「是啊,妳回來了。」周以銘笑了笑,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徐舒妍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她不斷地對大腦灌輸:「他不配。」 他不配讓她流淚,不配讓她隔離自己,更不配讓她背叛這份精緻的生活。
她以為她贏了。但當車子駛過一個路口時,她腦海中閃過的,卻依然是陸澤在倉庫裡,那個手撐著貨架、汗水滴在水泥地上、野性十足的側影。
那是格子襯衫掩蓋不了的,讓她戰慄的靈魂殘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