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覺得自己快瘋了。
在過去的十二年裡,他習慣了現場的各種突發狀況——機器故障、工人罷工、斷料危機,他都能冷靜處理。但現在,他面對的是一扇緊閉的木門,以及門後那個他完全摸不透的女人。
消失的震動
陸澤能清晰地感受到徐舒妍的變化。那種變化不是漸進的,而是像一場深夜發生的強烈地震,等他醒來時,地貌已經徹底改觀。
以前,他即便避著她,也能在空氣中感受到她的存在——那是她走過後的微弱香氣,或是她在遠處與人交談的餘溫。但現在,這棟大樓裡關於「徐舒妍」的生命感消失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冰冷的符號。
「陸主管,徐副理說這份文件她簽好了,在門口置物籃,叫你自己去拿。」助理小陳看著陸澤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陸澤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那個冰冷的塑膠籃。他明明知道她就在門後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明明知道她可能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但他卻連敲門的資格都沒有。
無力的焦慮
陸澤開始在深夜的工廠裡瘋狂加班。
他試圖從各種管道打聽她的消息,但他能聽到的只有「徐副理最近業績瘋掉一樣的好」或者是「她好像生病了,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場關於「新妹」的誤會,不知道徐舒妍正在腦海裡進行一場對他的集體處決。他只知道,他那份為了「守住道德」而建立的冷漠,現在正變成一把回旋鏢,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如果這就是我想要的『保持距離』,為什麼我會覺得比死還難受?」
他在黑暗的操場上一圈又一遍地走著,汗水濕透了襯衫。他感受到她的痛苦,那種透過門縫滲出來的、窒息般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但他能做什麼?
他是已婚的,她是高官的女兒。他給不了承諾,給不了未來。
崩潰的臨界點
這天深夜十一點,公司大樓幾乎全黑了,唯獨徐舒妍那間辦公室的門縫下,還透著一線微弱的黃光。
陸澤站在門外,手抬起又放下,反覆了十幾次。他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壓抑到極致的咳嗽聲。
他的心猛地抽痛。那一刻,所有的道德教條、所有的家庭責任、所有的社會身分,都在那聲咳嗽中變得模糊。他只想衝進去,把那個把自己關在孤島上的女人拽出來,大聲問她到底怎麼了。
但他最終只是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閉上眼,發出一聲無聲的吶喊。
門內,徐舒妍靠在門後,聽著門外那個沈重的呼吸聲,淚水終於決堤。 兩個人,一扇門。 這是他們最靠近的時刻,也是他們最遙遠的距離。
徐舒妍的丈夫,周以銘,是一名同樣出身名門、溫文儒雅的建築師。這幾年,兩人就像兩條平行的精緻絲線,各自在事業上發光,維持著外界眼中「模範夫妻」的體面,卻早已忘了擁抱的溫度。
這天深夜,徐舒妍依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家。她換下那身沾滿了辦公室悶氣的套裝,連燈都沒開,就想摸黑倒在沙發上。
「舒妍?」
客廳的暖黃色立燈突然亮起。周以銘穿著居家服,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神情嚴肅中帶著心疼地看著她。
驚心的消瘦
「妳最近怎麼了?」周以銘走近她。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妻子這陣子的模樣:原本圓潤的雙頰凹陷了下去,眼下的青紫連粉底都遮不住,最讓他心驚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雙枯井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
徐舒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觸碰:「沒什麼,只是公司案子多,壓力大。」
「妳撒謊。」周以銘放下杯子,強行握住她的肩膀,語氣充滿了自責,「我查了妳的行程,妳每天在辦公室待超過十四個小時。舒妍,對不起,是我這段時間太專注於事務所的建案,忽略了妳。」
愧疚的枷鎖
他輕輕地將徐舒妍擁入懷中。這個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高級男士香水味,那是她熟悉的、屬於「家」的味道。
「我們結婚五年了,我竟然沒發現妳把自己逼成了這樣。」周以銘在她耳邊低語,「明天開始,我送妳上下班。週末我們去南投的深山放假,手機關機,只有我們兩個,好嗎?」
徐舒妍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丈夫沈穩的心跳聲。這本該是她最渴望的溫柔,可此刻,她的腦海裡竟荒謬地浮現出陸澤那雙粗糙、帶著油漬的手,以及陸澤在走廊上狼狽逃離的背影。
她覺得自己骯髒透了。
扭曲的平衡
「以銘……」她聲音顫抖,眼淚無聲地砸在丈夫昂貴的居家服上。
她哭,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絕望。丈夫的溫柔像是一道沈重的道德枷鎖,將她牢牢地釘在了「周太太」的位子上。她越是感受到周以銘的愛,就越是覺得自己對陸澤那份「想見卻不能見」的悸動是一種無恥的背叛。
「別哭,我在這裡。」周以銘吻了吻她的額頭,卻不知道懷裡的妻子,心臟正為了另一個男人在瘋狂地撕裂。
陸澤的視角
隔天一早。
陸澤依舊守在工廠大門口,藉著檢查入廠車輛的名義,想捕捉那一秒鐘徐舒妍入廠的身影。
然而,這次出現在他視線裡的,不是徐舒妍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而是一輛黑色的頂級休旅車。車窗緩緩降下,他看見徐舒妍坐在副駕駛座,而駕駛座上的男人正親暱地替她整理頭髮,隨後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個道別的吻。
陸澤握著登記板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到幾乎將板子折斷。
他看見徐舒妍下車後,與那個男人揮手告別,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
那一刻,陸澤明白,他不再只是面對一扇門。 他面對的,是一座他這輩子都無法跨越的、名為「合法丈夫」的巍峨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