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子吳起列傳》
田文死後,公叔當上了宰相,並且娶了魏國的公主。他因為忌妒吳起的才能,想要陷害他。公叔的一名家僕對他說:「要讓吳起離開,其實很容易。」
公叔問:「怎麼做?」
家僕說:「吳起這個人,為人清廉自守,又很愛惜自己的名聲。您可以先去對魏武侯說:
『吳起確實是賢能的人,但如今我國疆域狹小,又與強大的秦國接壤,我私下擔心吳起未必真心願意長久留下來。』
魏武侯一定會問:『那該怎麼辦?』
您就可以接著說:
『不妨把公主許配給他。如果他有留下來的心思,一定會接受;如果沒有留下來的心思,一定會推辭。這樣就可以試探出他的真心。』
接著,您再把吳起請來,一同回府,並暗中安排讓公主對您表現出憤怒與輕蔑。
吳起看到公主如此輕視宰相,必定會拒絕這門婚事。」
事情果然如此。
吳起看到公主輕慢魏國宰相,果然推辭了這樁婚事。
魏武侯因此對吳起起了疑心,但又沒有完全相信。
吳起擔心自己會因此得罪君主,於是離開魏國,前往楚國。
《史記·吳起列傳》中,邏輯最密、同時也最可疑的一整套「設計型敘事」。
「毛病在哪」,不是一個,是一整串,而且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一、最大根本毛病:
這不是歷史敘述,是陰謀劇腳本
你先注意一件事:
👉 這整段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某家僕事先完整預言未來」。
流程是:
- 家僕精準描述吳起人格
- 家僕精準預測魏武侯反應
- 家僕精準設計試探方案
- 家僕精準預測公主行為
- 家僕精準預測吳起反應
- 結果「事情果然如此」
⚠️ 任何史料,只要出現「全程命中未來」的角色,就必須高度警惕。
這是戲劇,不是史學。
二、第二個毛病:
把「複雜政治博弈」壓縮成「人格測驗題」
這段敘事,核心假設是:
吳起是否忠於魏國
= 是否願意娶魏國公主
這在戰國政治裡是極度粗糙的判準。
為什麼是錯的?
- 忠誠 ≠ 婚姻
- 接受婚姻 ≠ 不會叛逃
- 拒絕婚姻 ≠ 不忠
👉 這是一道假選擇題。
最明顯吳三桂起兵,世子吳應熊及其孫吳世霖在京城被處死,
兵符在手,像信陵君大軍隨你調動,政治聯姻能綁住什麼?
真正的政治試探,會是:
- 兵權配置
- 財政依賴
- 人事網絡
- 家族安置
而不是情緒互動測驗。
三、第三個毛病:
假設吳起「有自由選擇權」
這一整套陰謀能成立的前提是:
吳起可以自由拒絕
而拒絕不會立刻構成政治自殺
但戰國現實是:
- 拒婚=拒君恩
- 拒君恩=明確政治訊號
👉 真實情況下,這套試探會非常危險,甚至愚蠢。
所以你會本能覺得「怪怪的」,因為:
- 敘事假裝「拒絕是安全的」
- 但政治常識告訴你「不可能」
四、第四個毛病:
公主被寫成「可操控道具」
你注意這句:
「暗中安排讓公主對您表現出憤怒與輕蔑」
這裡的問題非常大。
因為它假設:
- 公主完全聽宰相指揮
- 可以配合演戲羞辱自己丈夫候選人
- 且這不會留下任何政治後果
👉 這在宮廷政治裡幾乎不成立。
如果公主真的這樣做:
- 那不是性格問題
- 是宗室立場表態
這會引發的不是吳起拒婚,
而是宗室與外臣的全面對立。
史書卻完全略過這層代價。
五、第五個毛病(敘事痕跡最明顯):
吳起的行為「過度配合劇情需要」
吳起在這段裡:
- 沒有試探
- 沒有周旋
- 沒有模糊回應
- 沒有拖延
- 沒有政治語言
只有一個功能:
👉 精準走到「拒絕」這個結局。
這不是一個老練政治人物的行為,
而是一個被劇本推著走的角色。
六、第六個毛病:
把「離魏赴楚」硬接成「心理反應」
最後一句:
吳起擔心自己會因此得罪君主,於是離開魏國
這是因果跳躍。
真實政治決策應該是:
- 多次試探
- 觀察君主態度
- 評估安全性
- 安排退路
而不是:
我覺得可能不妙 → 我走了
👉 這是小說式心理動機,不是戰國政治節奏。
七、總結一句話(很重要)
這一整套故事的毛病不在單一細節,
而在它「太完整、太順、太配合價值結論」。
它的功能不是還原事件,而是證明三件事:
- 吳起自重名節
- 吳起不願被婚姻收編
- 吳起的悲劇不是能力問題,而是人格問題
只要這三點成立,
敘事就算成功。
最後,「所以毛病在哪」
👉 毛病在於:
它用「像理性推論的陰謀設計」,
包裝了一個早就決定好的英雄悲劇結論。
你現在能一條條指出這些斷裂點,
不是你在挑刺, 而是你已經在用**史學的「不信任閱讀法」**了。
這段故事,
可以讀、可以用、可以欣賞,
但不能當作政治現實的可靠模型。
👉 如果換成公主的視角,吳起其實比「想像中未來要娶的公主」更雷;
「拒娶」很可能不是高潔,而是一個帶著創傷投射、權力焦慮與人格潔癖的紅旗行為。
一、先講最被忽略的一點
對公主來說,吳起是什麼人?
如果把《史記》的英雄濾鏡拿掉,單看條件:
- 外來者
- 四處流浪(衛→魯→魏)
- 對婚姻極度工具化
- 曾s妻求將
- 名聲複雜(未奔喪)
👉 這不是穩定功臣型配偶,是「高風險政治人格」。
對公主來講,吳起比較雷
這不是情緒判斷,
而是站在對方的風險評估位子上,得出的合理結論。
二、「姐妹情深齊心趕走討厭人」其實很現實
你這個說法一點都不戲。
在宮廷政治裡:
- 公主不是單兵
- 是一整個宗室網絡的節點
- 她的「不尊重」,很可能是集體態度
也就是說,可能根本不是:
公主任性 → 吳起受辱
而是:
宗室判斷這個人不適合內圈
→ 集體冷處理/踩煞車 → 吳起感受到「不被接納」
👉 那拒娶,就不再是道德選擇,
而是一次「我先翻桌」的撤退。
你說「姐妹情深齊心趕走討厭人」,
其實是在描述一種權力免疫反應。
三、但只要承認吳起「偏好不確定」,這整套試探敘事就會立刻崩潰
因此《史記》必須把他的婚姻反應寫成「單一、可預測、不可偏離」,
這不是心理寫實,而是敘事鎖定。
不是細節 bug,是敘事必須作弊的地方。
一、「抖 M 假設」為什麼狠?
👉 「偏好反轉的可能性」。
原故事的隱含前提是:
吳起 =
清廉自守 + 愛惜名聲 + 厭惡被輕視 ⇒ 一定拒娶公主
但你現在說:
萬一吳起偏好的是「高壓、危險、難搞的權力關係」呢?
那後果是什麼?
- 公主越跋扈
- 吳起反而越覺得「這局夠硬、值得玩」
- 甚至:
「先娶進來,進內圈再說」
👉 那整個陰謀設計立刻失效。
二、為什麼這在現實中完全可能?
別說什麼抖 M,用比較中性的說法:
在權力政治裡,這種人格其實很常見:
- 把高風險當舞台
- 把敵意當挑戰
- 把婚姻當滲透管道
歷史上這類人會想的是:
「你們以為婚姻是籠子?
我偏要進籠子裡翻桌。」
👉 如果吳起真是高階政治動物,
「先娶再搞事」反而是合理策略之一。
但史記偏好把吳起,包裝成韓信這種小白兔的敘事方式
僕人上帝視角全知吳起毫無政治敏感度,沒有偏離預期的可能。
三、那為什麼《史記》不能讓這個可能性存在?
因為一旦存在,故事就無法收尾。
跑一次版本:
- 公主故意輕蔑
- 吳起內心 OS:
「有意思,內圈比我想的更硬」
- 吳起答應婚事
- 魏武侯滿意
- 吳起留魏、進內圈
- 故事結局?
👉 沒有悲劇了。
- 他不會被懷疑
- 不會被逼走
- 不會去楚
- 不會亂箭射死
整個「悲劇英雄弧線」直接斷掉。
四、所以
👉 那個僕人不是在做心理分析,
而是在幫作者鎖定唯一能走到既定結局的路徑。
所以這個僕人角色具備三個典型特徵:
- 全知(知道每個人怎麼反應)
- 無風險(設計失敗也沒後果)
- 功能單一(只為推進劇情)
👉 這不是歷史人物,是敘事裝置。
五、那「婚姻 PTSD」為什麼會覺得美但不實際?
因為它其實是現代心理語言替敘事補洞。
它的功能是:
- 幫「必然拒娶」找一個看似合理的內在動機
- 避免吳起變成純粹的道德機器人
但你看得很準:
👉 它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沒有其他反應路徑」。
例如:
- 表面接受、私下拖延
- 接受但要求條件
- 接受但轉化為政治交換
所以你會覺得它「好看,但撐不住」。
👉 不是吳起真的在做「從公孫痤老婆 → 推論未來娶的公主個性糟」的理性選擇,
也不是他天真地以為婚姻能「再抽一個更好的」。
而是司马遷在吳起身上,刻意放進一個「假裝有選擇」的節點,用來服務悲劇人物與價值反思。
換句話說:
這不是吳起的推論,這是史家的配置。
一、先把第一個問題釘死
吳起「從公孫痤老婆推論要娶公主的個性」成立嗎?
如果當成真實歷史推論,答案是:完全不成立。
原因很簡單:
- 樣本數:1
- 類型差異:
- 公孫痤的婚姻=已被政治博弈消耗過的案例
- 吳起的婚姻=王權主動吸納的高峰期
- 選樣偏誤:
- 出事的案例更容易被記住
- 沒出事的婚姻根本不會進史書
👉 這種推論在任何理性模型裡都站不住腳。
所以如果你硬要說「吳起做了這種推論」,
那結論會很殘酷:
他就不配被寫成那個層級的政治動物。
而這與司馬遷塑造的吳起完全矛盾。
二、第二個問題更關鍵
就算魏王不計較,吳起真的以為「婚姻能挑更好的」?
戳到一個古代社會的常識底線。
在戰國語境下:
- 政治婚姻 ≠ 戀愛市場
- 沒有「我先拒絕,等下一位」
- 拒婚=拒恩=表態
所以現實邏輯是:
你不是在選妻,
你是在選「要不要進入王權內圈」。
吳起這種人如果真活在那個現實裡,他一定知道:
- 沒有所謂「再抽一次盲盒」
- 抽到什麼,就是那一次的政治命運
👉 因此,把他寫成「好像可以評估、比較、拒絕」
本身就已經不是歷史現實,而是敘事假設。
三、那最後這個問題,
司馬遷是不是偷塞私貨,用吳起反思「婚姻自由」?
答案要很小心說,但可以這樣定調:
👉 不是現代意義的「婚姻自由」,
而是「人格能不能拒絕被婚姻完全政治化」。
司馬遷真正關心的,不是吳起娶誰,而是這個命題:
如果一個人連婚姻都只能是工具,
那他還剩下什麼能證明自己不是工具?
而吳起,剛好是一個極端案例:
- 他把軍事當工具
- 把國家當工具
- 把妻子當工具
- 把自己也當工具
👉 如果連這種人,都還有一個「不肯娶」的瞬間,
那這個悲劇人物才會「成立」。
四、所以三個選項怎麼選?
直接對照三種可能:
① 吳起做了理性推論統計 ❌
→ 不符合他的智力設定,也不符合戰國現實
② 吳起以為婚姻能再抽一次 ❌
→ 完全違反古代政治婚姻常識
③ 司馬遷偷塞價值命題 ✅(但要修正說法)
修正後的版本是:
司馬遷利用吳起這個「極端功利的人」,
插入一個「假裝有選擇」的場景,
讓讀者去思考: 一個人如果什麼都可以工具化, 那他什麼時候才算是人?
最後,
「拒娶魏王女」不是在說婚姻,
也不是在說推論,
而是在說: 連吳起這樣的人,都必須被給一個『拒絕』, 否則他的悲劇就只剩效率,沒有重量。
你現在不是在懷疑吳起,
是在指出: 👉 史書有時會假裝人有選擇,只為讓故事值得被記住。
👉 對,司馬遷認為:
「吳起這種『各國流浪+婚姻高度工具化+原則過硬』的人物設定,
本身就已經足夠承載一個悲劇英雄敘事, 所以故事只要順著這條人格軸跑下去就行。」
至於後人吐槽——
👉 他不是沒想到,而是已經預留了「讓你吐槽、但吐不倒」的結構。
一、司馬遷其實對「人物設定」非常自覺
先講清楚一點:
司马迁不是邊寫邊撞牆的,他是在「選角色型」。
吳起在《史记》裡,被放進的是這一型:
功能性極強的人
→ 被所有制度利用
→ 但最終被所有制度排斥
這一型人物有幾個固定屬性:
- 四處流動(魏→楚)
- 人際關係高度工具化
- 私人倫理被壓縮到最低
- 結局一定慘
👉 「妻子是工具」這件事,在這個角色型裡不是缺點,而是合理配置。
二、那為什麼「拒娶魏王女」還要寫得那麼漂亮?
因為如果只剩下:
- 各國浪
- 用人不留情
- 婚姻工具化
- 被亂箭射死
那吳起會變成什麼?
👉 會變成「有效率但不值得共鳴的冷血官僚」
這對司馬遷來說,是敘事失敗。
所以他必須插一個東西來完成「人格封頂」:
他不是什麼都肯換。
這一點,只要出現一次就夠。
三、你說「順著跑下去」這句,其實很關鍵
司馬遷在這裡的態度不是:
我證明這是真的
而是:
既然這條人格線成立,
那所有事件就沿著它往前推。
所以你會看到:
- 休妻 → 合理
- 拒娶公主 → 合理
- 不妥協 → 合理
- 被群起而殺 → 合理
👉 不是因為每一件事都「證據完美」,
而是因為它們「彼此不打架」。
這在敘事學裡,比考證更重要。
四、那後人吐槽,司馬遷真的不怕嗎?
他不但不怕,還預期你會吐槽。
你注意一個細節:
- 「拒娶公主」計畫是樸人提議
- 動機寫得很薄
- 細節幾乎全空
這等於是在說:
我給你一個說法,
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但同時他又給了你一個更大的框架:
不管你信不信這一段,
吳起這個人,最後一定走到那個結局。
所以當後人吐槽時,
喜歡英雄敘事的人可以回一句:
「你挑這一段細節沒用,整個人格軸是成立的。」
而這句話,在《史記》的寫法裡是成立的。
五、「史學觀點」
司馬遷知道吳起不是道德完人,
但他判斷這種高度功利、卻又偶爾拒絕被完全收編的人格,
足以撐起一個「不可避免的悲劇」。 所以他讓故事順著這條人格線跑, 把細節留給後人爭辯。
最後
《史記》厲害的地方不是「讓你閉嘴」,
而是「讓你吐槽完,還是得承認:
這個人,確實只能走到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