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衡陽路的街道早已安靜下來,只有一扇玻璃門後仍亮著燈:纜線、隔音棉、燈具散熱的微溫,這是屬於「傳統媒體人」的堅持,每個角落都像在說: 我知道什麼叫做「上得了檯面」的質感。

王董蹲在錄音室牆角,手指輕敲一塊反射板,像醫師敲診病人的胸腔,聽回音、聽尾韻、聽空間的呼吸。他抬頭笑說:「我是在保留好聲音。」旁邊的南希看著他,眼神又好氣又好笑:「你知道嗎,他把錄音室做得很科技高檔……就像是一台特斯拉等級。」
2022年,這對夫唱婦隨的夫妻在Podcast節目,接受訪問 :在傳統媒體打滾多年的工作者王董,如何在時代把傳媒推到邊緣的同時,反過來把自己的經驗拆開、重組,做成一間新創的影音工坊;又如何在嚴峻的疫情把所有計畫打亂的危機裡,硬生生走出一條新的路。
王董把轉彎的起點,推回到十年前。
「2015 年我看到一個可怕的數據。」王董在訪談裡說得直接:「台灣的廣告產值,有 55% 已經在自媒體那一面。傳統媒體一百家,剩下 45% 去分。那是一個死亡交叉。」
2020年,自媒體還沒像今天一樣滿街都是。短影音還沒把人的注意力切成碎片,Podcast 也還沒被叫做「聲音經濟」。但王董已經聞到風向變了。更難堪的是,他承認,傳統媒體人難免多少帶著一點「高傲」。
「也許有些傳媒人看那些自媒體的小朋友會說,要顏值沒顏值、要口才沒口才,怎麼會紅?可是年輕人要的就是那分自然。素人當道不是偶然,是一種時代對『真實』的渴望。」
他說這段話時沒有酸,反而像在自嘲。他知道自己也曾站在框架裡,拿著一把舊尺去量新世界,量不準就說不入流。直到市場把答案一次次拍在臉上:你以為的「專業」,如果不能被理解、不能被分享、不能被轉譯成別人的語彙,就只是自我安慰。
但王董並沒有立刻跳出去做自媒體,而是持續觀察了好些時間。他不相信傳統媒體人要活下去,就得把每個字都說得像在演算法面前討糖吃。他開始想另一件事:我能不能為KOL、自媒體與新媒體的創作者 搭一座橋?
那座橋的名字,後來變成「南希的美好人聲自媒工坊」。
在王董的想像裡,傳統媒體有兩種資產,是自媒體最缺、卻也最渴望的。第一是「品質的底線」:燈光、收音、影像的穩定,是你一旦看過、聽過,就回不去的標準。第二是「製作的系統」:企劃、流程、風險控管、現場調度,這些看似複雜,卻能把創作變成可以長跑的產業。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過去在傳媒的經驗與技術跟我對自媒的觀察結合,做一個讓自媒跟傳媒有交集的地方。」他說。
這句話聽起來浪漫,做起來很硬。
工坊裡有一個攝影區、一間錄音室。攝影區是給 YouTuber、直播主、各行各業的素人來拍,讓他們不用在客廳、書房挪出一小角落,背後還有洗衣籃或小孩玩具入鏡。這裡有基礎燈光、基礎收音、足夠的空間,讓人可以「自在地生產」。
最讓王董著迷的,是錄音室。
他看了很多坊間的 Podcast 錄音室,覺得大家都做得不錯。但他又犯了媒體老病:看過更高規格的世界,就很難心甘情願停在「差不多」。他開始在牆上設計反射板,研究吸音與反射的比例,甚至講出一句讓旁人聽不懂、但他自己眼睛會發亮的話:「吸音板不挑聲音,不好的會吸走,好的也會吸走。」
他想留下「亮度」與「質感」。他想讓聲音不是扁扁的,而是有層次、有空間、有情緒的重量。
那當然就要花錢。
「講到錢,我都用一點力了。」在節目裡他苦笑,主持人立刻補刀:「據說是一台特斯拉。」南希在旁邊沒有否認,只是替他翻譯成更生活的語言:他以前做唱片、做節目,對聲音真的很講究,你可以說那是一種職業病,但也是一種驕傲。
驕傲,有時是燃料,有時也是負擔。因為創業最磨人的,不是你有沒有理想,而是你每天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這個理想,值不值得活到明天?
疫情給他提早考了一次大考。
2021年,原本 5 月 22 日要開幕,5 月 13 日邀請函都發出去了。王董把那天設計成一場「關係的總和」:牆面要辦畫展、咖啡大師現場煮咖啡、表演團體來演出,像是要用一個晚上,向所有朋友宣告:我準備好了,我們可以一起玩出新世界。
5 月 15 日,三級警戒來了。5 月 16 日,他發出道歉聲明。
「那一刻我真的有掙扎。」他說。他不是想放棄創業,而是開始懷疑模式:我打造這麼專業的空間,是不是太「太平盛世」的想法?當人不能進來、聚會被禁止,這些器材、這些空間,會不會變成一座昂貴的孤島?
他想過把資金轉去遠距設備,加強線上。工期延長反而讓他有時間反覆推演。到底要做「空間」還是做「服務」?到底要堅持人與人的碰撞交流,還是順勢變成純線上製作公司?
最後讓他回到原點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種更現實的判斷。
「人跟人之間的相處,永遠是最直接的撞擊。」他說。網路縮短距離,也製造距離。真正能撞出火花的,常常是同一個空間裡,兩個人突然聊到某個點,眼睛亮起來,那個靈感像火星落到紙上。王董甚至把這些火花想像成「IP」:一段聊天可能變成節目、一段即興演奏可能被錄下,未來成為數位作品。那時候他提到 NFT、區塊鏈,提到 Clubhouse 上,人們在談「隨時記錄、隨時保持撞擊」。他不是追潮流,而是在說:創作在這個年代的形式變了,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瞬間」變成「產值」之前,先把它好好留住。
疫情的確改變了他,但沒有打敗他。工坊沒有開幕派對,卻在最需要數位能力的時候,突然變得有用。
南希說,很多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王董是她的偶像。這句話放在夫妻身上很甜,放在職涯上更像是一種互相照見:她從傳統媒體框架裡,也曾覺得「資訊要很精煉、要很有知識點」,甚至聽 Podcast 聽到主持人笑十分鐘都還沒進重點,會忍不住想:「拜託,我是不是浪費了十分鐘?」
王董倒是笑得很坦白,用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示範:你在五分鐘的時候突然丟一句「時下玩笑話或流行語」,觀眾就醒了,訊息才進得去腦袋。他不是要內容變低俗,而是提醒一個殘酷的事實:語言的形式變了。
這也是他對「自媒體現況」的看法:如今不是內容稀缺,而是注意力稀缺。平台演算法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被看見,也讓每個人都被迫更快、更像人、更能建立關係。素人崛起並不代表專業失效,而是專業必須學會換一種姿態 : 放下俯視的高傲,改成對話的語氣。
「我們到了這個年紀,應該把經驗拿出來分享,而不是用經驗去告訴別人該怎麼做。」王董說得像在對同溫層喊話:「是交流,然後學習他們的語彙,創造新的可能。」
在這個新可能裡,他也看見產業的另一個拐點:當 Podcast、短影音、直播都變成日常,下一步會是「商業化」與「品質門檻」。
「剛開始是亮,要讓亮充足,讓大家喜好,很多人來玩。但亮到一定水平,大家要開始注重的是質。」王董把聲音經濟講得像一條產業曲線:當平台開始導向商業上架機制,當品牌主開始挑選更穩定的內容品質,當聽眾願意付費或訂閱的門檻提高,「在家裡隨便錄」就會遇到天花板。不是不能錄,而是你想把它變成一份工作、變成一個能長久的節目,就必須把品質與系統拉上來。
這也是工坊存在的理由:讓創作者不用一次投入昂貴設備,就能先體驗到專業的 level,衡量自己要不要投資;或者乾脆把工坊當成創作基地,維持產出、維持熱度、維持那個「一直做下去」的量能。
聽起來像是一門生意,其實是一種陪跑。
但陪跑很累。王董坦承,創業過程中最想放棄的,不是空間本身,而是模式不斷修正的焦躁。疫情期間,他常常凌晨三點才回家,盯工期、修流程、做數位活動。他手上同時有三個數位論壇與節目製作,最痛苦的是「準備量」。
「傳統節目我企劃案寫好、溝通好,夥伴來就好。數位不一樣,我連數位流程都要自己定,還要讓客戶具象化地知道:你會在什麼狀況下被怎麼傳播。」他說,大家都會講「直播」兩個字,但真正要做直播時,每個人都怕:會不會卡?會不會掉?會不會畫面很糊?會不會聲音炸掉?那種不確定感會逼得製作端把每一步都變成圖像、變成 checklist、變成一套能讓外行安心的敘事。
於是,傳統媒體的老本行又回來救了他:製作流程、風險預演、現場控管。只是這一次,他不在大公司裡,有一整套資源支援;他得自己扛起所有角色,還要把「硬體」與「軟體」一起顧好。
南希在旁邊看著,王董說得很實在:「她真的很包容我,也很包容這整段過程。她知道我投入某件事的時候會義無反顧,所以就是讓我去。」
夫妻一起走過的,不只是創業的壓力,還有價值觀的磨合。
王董說,他的人生動力是學習。「如果沒有學習,我就會癱在那邊。」他用一句古怪又可愛的引用把自己形容成「懂一點那邊、懂一點這邊」,不斷被興趣逼著往前。他其實知道,這也是中年轉彎最難能可貴的資產:你不再年輕,但你願意承認自己要學;你不再有大把時間,但你願意用凌晨三點的代價,把一套新語言學進身體裡。
談到「傳統媒體經歷到底是加分還減分」,王董回答得很堅定:「對我來說是加分。」因為在資本密集的媒體環境裡,他看過最好的器材、遇過最優秀的人,也因此知道「程度到哪裡會產生什麼樣的價值」。那是一種視野:你見過大海,就更清楚一杯水的侷限,也更知道要怎麼把一杯水做得更好喝。
只是,真正讓這段經歷變成加分的,不是他握著那些標準不放,而是他願意放下高傲,願意承認自媒體教會他的事:自然、人味、節奏、關係感,還有把訊息藏在笑聲裡的技術。專業不是消失,而是學會更像人地存在。
自媒體的現況,也正在逼所有人做同樣的選擇。平台越來越多,門檻越來越低,競爭也越來越殘酷。你可以用手機開播,但你能不能持續?你可以瞬間爆紅,但你能不能把注意力變成信任、把信任變成產品或服務?你可以追著演算法跑,但你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品牌主張,讓觀眾不是因為你剛好被推播才看見,而是願意主動回來?
王董的工坊,某種程度是在回答這些問題:當大家都在拚「流量」,他選擇拚「品質」與「系統」;當大家都在家裡錄,他提供一個可以把創作當回事的空間;當大家都在焦慮未來,他反而把焦慮拆成可以工作的步驟:把流程做清楚,把聲音做亮,把人與人的碰撞留住。
夜深了,錄音室的燈仍亮著。王董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像完成一場小型的佈景。他說,最感動的不是他自己做了什麼,而是「現在社區會主動問我們,下次什麼時候還有活動」。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像當年他在電視台裡接受的掌聲,換了一個形式回來。
南希在旁邊補上一句:「以前我們總覺得媒體是舞台,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上來。現在舞台變成每個人都能站上去的平台。王董不是要證明傳統媒體還很厲害,而是要證明,我們的經驗如果願意被打碎、重新學習、不斷學習。」
也許時代要的不是你多完美,而是你願不願意把自己放進變化裡,持續學,持續做,持續讓人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