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那個年代,冬至是不需要看農民曆的。
只要看到家家戶戶的阿母,早起開始在那裡搓揉糯米團,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糯米磨成漿的清香味,你就知道,一年又快要到頭了。
灶腳裡的節奏我記得小時候,阿母總是天還沒亮就起來忙活。
她會把浸泡了一整夜的糯米,拿到隔壁村的石磨仔那裡磨成漿,再用布袋裝著,壓上沉甸甸的大石頭。那個壓乾水分的過程,阿母說這叫「壓榨」。等水分乾了,糯米團就變得白白胖胖、軟綿綿的,我們這群死囡仔最愛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一小塊塞進嘴裡,被阿母用長筷子敲手:
「沒規矩!這要先敬神明跟祖公的。」
然後,全家人會圍在桌邊開始「搓圓仔」。阿母的手很快,兩隻手掌一合、一轉,一個圓滾滾的湯圓就出來了。她常說:「圓仔要搓得圓,來年的人情才會圓,日子才會順。」
那碗沒人吃的湯圓
民國五十幾年,家境不好的時候,冬至的湯圓通常只有兩種顏色:白的跟紅的。
白的代表金,紅的代表銀。阿母總會特別交代,要留一碗紅紅火火的湯圓,擱在神明廳的供桌上,還要拿幾顆黏在門框、水缸跟畜欄上。我那時候不懂,問阿母:「為什麼要把好吃的東西給牆壁吃?」
阿母會停下手邊的動作,眼神看向遠方,淡淡地說:「那是給這間厝的『守護神』吃的。祂們守了我們一年,冬至到了,也要讓祂們知道,這家人還在,這份情還熱著。」
那時候,我哥在台北讀書,那是全家唯一的希望。每年冬至,阿母總會多煮一碗湯圓,盛得滿滿的,放在桌角那個空位上。
那碗湯圓,從冒著熱氣,到最後冷掉、凝固,從來沒人去動它。
甜味裡的酸澀
有一年冬至,雨落得特別大。
那時候沒電話,阿母整天魂不守舍,一直往門口望。她把那鍋紅糖薑汁湯圓熱了又熱,熱到湯水都變得濃稠了,我哥還是沒出現。
那天晚上,阿母把那碗給哥哥留的湯圓端到我面前,低聲說:「你吃吧。他在台北,應該也會買一碗來吃……台北那麼大,總會有人賣湯圓吧?」
我低頭吃著那碗已經有點糊掉的湯圓,心裡酸酸的。阿母手心裡的繭,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厚、很硬。我知道,她不是在煮湯圓,她是在把那份對兒子的想念,一圈一圈地搓進那個圓球裡,再用沸水滾開。
圓滿的代價
現在,時代變了。
超市裡到處都是包著芝麻、花生、甚至還有巧克力口味的冷凍湯圓。想吃的時候,火一開,三分鐘就熟了。但奇怪的是,那種坐在灶腳邊,看著煙霧繚繞、聽著阿母碎碎念的味道,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現在的我們,人情可能沒以前那麼圓,日子也沒以前那麼順。我們住在高樓大廈裡,門框上不再黏湯圓,連鄰居姓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那個在寒流天裡,守著一鍋糖水、等著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的阿母。
冬至,其實不是為了吃那幾顆圓仔。
冬至是為了讓我們在一年最長的一個夜晚裡,停下腳步,回頭看看那些守護我們的人,然後在心裡輕輕地問一聲:
「你那裡,湯圓熱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