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注意到,日本關西和關東,連一碗最普通的烏龍麵湯頭,味道都完全不一樣?在大阪或京都,吃一碗經典的豆皮烏龍麵(きつねうどん),湯是清澈的淡琥珀色,喝起來特別鮮甜溫和,能嚐到昆布和柴魚片最純粹的香味。但到了東京,同樣是豆皮烏龍麵,湯頭顏色就深多了,是偏醬油的棕褐色,味道也更鹹香濃郁,醬油的存在感超強。
為什麼關西人那麼愛喝清澈的高湯,而關東人卻更喜歡濃醬油的重口味呢?今天,我們就從這碗麵的湯開始,一起找找答案。
你可能會想,不過就是一碗麵的湯,有必要這麼較真嗎?但對日本人來說,這碗湯就是靈魂。日式料理,湯不叫「スープ」(Soup),而稱作つゆ或出汁。這個詞本身就說明了它的本質——它不是單純的調味湯,而是匯聚了食材精華的提取物。就像泡茶的茶湯,或是萃取咖啡,每一口的味道,都直接反映了店家的手藝與堅持。
走進一家地道的烏龍麵店,老饕的第一口,往往不是吃麵,而是先喝湯。用雙手捧起碗,輕輕啜飲。這一啜,就像一場無聲的鑑定:昆布的甘味、柴魚的旨味,是否達到完美的平衡?湯色是否清澈透亮?味道是溫潤還是霸道?
從這第一口湯,內行人就能判斷出這家店的功底、甚至猜出它的出身。一碗完美的湯,決定了整碗麵的品格。 麵條是身體,而湯頭,是賦予這碗麵生命與個性的靈魂。所以,關東與關西在湯頭上的根本分歧,從來不只是鹹一點或淡一點的選擇。它是一場關於如何定義美味的哲學對話,是用百年時間,寫在碗裡的風土故事。
那麼,這個巨大的口味差異,最初是怎麼來的呢?追根溯源,答案很可能就藏在最平凡無奇,卻也最根本的水裡。在自來水出現以前的漫長歲月裡,人們做飯泡茶,用的都是當地的井水、河水。而關東和關西的水質,天生就大不相同。
關西(京都、大阪一帶)的水,礦物質含量比較低,質地溫柔。用這樣的軟水來熬煮昆布、柴魚,能非常溫和、有效率地引出食材的鮮味,而且不會讓湯汁變混濁。最後得到的高湯,自然是清澈見底、鮮甜淡雅,能完美展現乾貨本身的純淨風味。可以說,是軟水塑造了關西人品味食材原味的舌尖審美。
古代江戶(東京)的地下水,含有較多的礦物質,屬於硬水。這種水比較有個性,不容易溶解食材中的鮮味成分。如果用硬水花很長時間去熬高湯,湯色容易渾濁,風味也難以達到清澈純粹的效果。
然而,缺點往往會催生新的智慧。關東的先人們發現,與其追求清淡,不如直接賦予它強烈的風味。於是,他們轉而大量使用當時開始普及、味道鮮明強烈的濃口醬油。濃郁的醬油,不僅能瞬間奠定湯頭的基調,其深沉的色澤也能掩蓋硬水帶來的一絲渾濁。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味道濃厚、醬香突出的關東風味。
所以,與其說是人主動選擇了高湯或醬油,不如說是當地的風土,尤其是水,先為人們畫下了一條味覺的起跑線。
除了自然的饋贈,歷史的進程與社會的變遷,如同兩隻無形的手,進一步塑造並放大了關東與關西的口味地圖。如果說水是天時地利,那麼歷史就是人和。
千年古都京都是日本的政治與文化心臟,孕育了追求極致優雅與含蓄的貴族文化。這種文化深刻影響了飲食審美,不過度修飾,以最精巧的方式呈現食材的本真之味。清澈見底的高湯,正符合這種淡麗的美學——味道看似清淡,實則底蘊深厚,需靜心品味。
同時,京都作為佛教中心,發展出了極度講究的 精進料理(素食齋菜)。由於不能使用魚、肉,廚師們將全部智慧傾注於如何用昆布、香菇、豆製品等植物食材,提煉出極致的鮮味。這極大地推動了高湯技藝的登峰造極。
相比之下,江戶(東京)是一座在幕府時期急速成長的新城,充滿了武士與工商業者的活力與務實精神。這裡盛行的是 武家文化與庶民(町人)文化。武士和體力勞動者需要能快速補充鹽分、味道濃郁、能大口下飯的菜餚。深色而鹹鮮的醬油,恰好滿足了這種對濃厚滿足感的需求。
此外,江戶生活節奏快,催生了蓬勃的外食與速食文化(如路邊攤的蕎麥麵、握壽司、天婦羅)。為了在短時間內讓食物味道鮮明、令人印象深刻,並能穩定地供應,味道直接、能批量調製的濃口醬油,便成了最理想、最高效的調味核心。
當然。關東與關西在湯頭上的根本分歧,早已超越了烏龍麵的範疇,滲透到兩地飲食的方方面面,形成了各自獨特的味覺哲學。
關西料理的精髓,在於以高湯細細勾勒食材的本味。湯豆腐與湯葉(豆皮): 可說是將出汁美學發揮到極致的代表。在京都,一鍋清澈見底的昆布高湯,用以輕涮嫩滑的豆腐或現撈的豆皮。食客品嚐的,並非濃烈的調味,而是豆腐的豆香與高湯的甘鮮在口中交融的細膩層次。吃的,是鮮味本身。
與廣島燒的層層堆疊不同,關西風大阪燒的特色是將所有材料混合後煎製。而畫龍點睛的醬汁,雖然顏色深,但其底味依然講究水果、高湯等熬煮出的複雜甜味與鮮味,而非單純的鹹醬油,口感更為圓潤溫和。
相較於關東主流的赤味噌,關西(特別是京都、神戶)更盛行西京味噌等白味噌。白味噌顏色淡黃,口感偏甜且鹹度低,更能襯托出高湯的鮮美,常用於精緻的粕汁或醃製魚類(西京燒),體現了柔和雅緻的味覺追求。
關東料理則善用醬油的賦味與增色功能,創造出直擊味蕾、充滿生活氣息的滿足感。與關西風(如京都)以鯨魚高湯為底、湯色清淡不同,關東風關東煮的湯頭底色深沉,以濃口醬油調味,味道濃郁鮮明。蘿蔔、竹輪、雞蛋等食材被這深色湯汁燉煮得入味十分,吃起來鹹香過癮。
關東的天婦羅醬汁(天つゆ)是鮮明的代表。它以濃口醬油為基底,加入味醂、高湯等調和,味道鮮明,用以蘸取酥脆的天婦羅,能瞬間提升風味,達到味覺的平衡。這與關西常直接撒鹽或蘸抹茶鹽的吃法,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深川飯是東京的代表性漁夫料理,用蛤蜊與味噌(或醬油)燉煮後澆在飯上,風味濃厚紮實。而佃煮這種用濃醬油、糖將小魚、貝類或海藻煮到入味、便於保存的烹調法,也發源於江戶的佃島,充分體現了醬油在保存與賦味上的實用性。
在新年第一天吃的雜煮裡,關東與關西的味覺哲學,上演了一場最直接、也最富象徵意義的正面交鋒。這道以祈福用的鏡餅為主要食材的年節料理,從湯底、調味到配料,都徹底體現了兩地的根本分歧。
關東的雜煮湯底主要是以柴魚或小魚乾熬製的出汁,並用濃口醬油調味,因此湯色是清澈的淺茶色或淡醬油色。裡面放的通常是烤過的方形角餅,配料則多為雞肉、鴨肉、魚板、青菜等,風格簡潔、鹹鮮,充滿江戶武士文化的俐落感。
關西的白味噌派雜煮湯底則通常是用昆布熬煮的高湯,並加入白味噌(特別是京都的「西京味噌」)調和,因此湯色呈現乳白色或淡黃色,味道甘甜溫潤。裡面放的是未經烘烤的圓形丸餅,配料常加入芋頭、紅白蘿蔔等,風格豐潤、高雅,帶有京都公家文化的講究。
一碗雜煮,從湯色、餅的形狀、到烹調方式,都形成了完美對仗。這已不只是口味之爭,更是兩地人們在一年之始,透過最傳統的料理,對自身文化根源的這種根深蒂固的味覺認同,甚至能深入家庭。筆者曾在一些資料中讀到過這樣的軼事:有些來自關西的女子嫁到關東後,在新年時會因為婆家做的雜煮是醬油而非自己從小熟悉的白味噌而感到失落,甚至引發關於什麼才是正統年味的甜蜜爭論。
從烏龍麵的湯頭、新年的雜煮,到日常的關東煮與湯豆腐,我們看到高湯與醬油的對比,遠不止於口味偏好。它是一張清晰的文化地圖,由自然的饋贈打下基礎,以歷史勾勒輪廓,最終在生活的美學 中填滿色彩。
時至今日,雖然物流發達、食譜交融,但在每個日本人的味覺深處,或許都有一張無形的地圖。一碗湯的顏色與滋味,便能瞬間定位一個人的文化故鄉。下回當您有機會品嚐日式料理時,不妨也留心一下這碗中的奧秘——您品嚐的不僅是廚師的手藝,更是一段流動的歷史,與一幅用味道繪製的、活生生的文化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