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耳內第一聲響〉

第二節|風險停喉字不成形
病房樓層的走廊很長,一側是窗,午後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地板的亮面上,也落在推床輪子上。另一側是一排門,每扇門上都有小小的名牌與床號。點滴機的滴滴聲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敲,像把時間釘在牆裡。護理站的電話鈴響了兩聲就停,停得太快,讓人一瞬間分不清是被接起,還是被按掉。
我停在「32 床」門口。名牌上寫著「李秀蘭」。那名字在白光裡看起來很薄,薄得像隨時會翹起來的貼紙。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深呼吸一次,才推門。
病房裡的光比走廊暗,只有床頭燈亮著。母親半坐半躺,氧氣管貼在鼻翼,皮膚偏黃,頭髮稀得明顯,髮根貼著頭皮,像被日子一根一根抽過。她看到我時眉眼亮起,但笑容收得很小,像怕一用力就會牽動哪裡的疼。
「你來喔。」她說,台語腔的國語把每個字都揉得很軟,「吃飽沒?不要太累啦。」
我把椅子拉近,椅腳在地上發出一聲短短的摩擦。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冷、很乾,骨節一節一節地凸出。觸感像我握著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段快要斷掉的枝。
「醫生怎麼說?」我問。
她避開我的眼睛,視線落到點滴瓶。「就……照顧啦。啊你最近……你那邊……那個廟……」
她停住了。她不是在想,是那句話走到那裡,就自己停了。嘴型還在動,聲音卻沒有跟上。我看著她的嘴唇開合,看到她眉頭微微皺起——她自己也察覺那句話少了核心。走廊外剛好傳來推金屬床的刺耳聲,硬生生塞進病房裡,把那個空白堵得更實。
「沒什麼啦。」母親很快補上一句,笑了一下,「你自己要顧身體。」
護理師林雅芬走進來,手上拿著病歷夾,口罩遮住半張臉,只剩眼睛還留著一點人味。她先看了看點滴,再看了看母親的呼吸,最後把視線落在我身上。
「李先生,這邊有幾份單子需要您簽名。」她的聲音很平穩,「一些檢驗跟治療同意書。」
我接過筆,紙張有點滑。病歷夾裡的數據密密麻麻;我明明做研究、懂統計,可那一排排數字在這裡竟成了另一種籤詩:看得懂字面,讀不出命。林雅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要我看。
「這個治療的風險主要是——」
她說到「風險」後面那個詞,聲音忽然卡住;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喉頭緊了一瞬。下一秒,她改用更白話的說法,聲音壓得更低:「就是……可能會比較辛苦,會影響……一些功能。」
她把「哪一種功能」留白了。留白像一團灰霧黏在紙面上,也黏在我們之間。母親在旁邊很安靜,那種安靜顯然不是今天才學會的。
主治醫師黃柏年巡房時帶著兩個住院醫師,腳步很快,行程把他往前推。他站在床尾看著病歷,語氣教科書式,把自己包在條文裡。
「李太太目前病程……」他翻頁,「檢驗顯示有退化的趨勢,我們接下來需要評估是否進一步——」
他要說的那個治療名詞,在他嘴裡變成空白。嘴型清楚地做出了那幾個音節,聲音卻被隔開,進不了我的耳朵。那一瞬間,病房裡只剩點滴滴答,遠處一聲推床輪摩擦,還有更低、更沉的鼓點,從牆內慢慢傳上來。
日光燈在他背後閃了一下,微弱到幾乎可以說是錯覺。黃柏年停了半秒,眼神微微一斂,隨即用更「流程」的語氣把話補上:「我們會把選項列給家屬,你們再討論。」
他把同意書遞給我。紙上有一行字像被擦過,留下一段乾淨得不自然的空格。我盯著那空格,耳內的嗡鳴忽然變清晰。那不是雜訊,是一種節拍——咚、咚、咚——慢而穩,在遠處替我計時。
母親看著我,眼裡有一點亮,亮得發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吐出一句最安全的話:「你不要怪外婆啦,她也是……」
她也停在那裡。那句話的核心被剪掉了。她把那句話吞回去,像吞下一顆太硬的藥。
我低頭看著同意書,手指握筆握得太緊。筆尖碰到紙面的瞬間,我突然想起第一章的廟埕:香煙、紅光、有人低聲說「免驚」。可此刻是白光,是冷氣,是金屬,是連「太子爺」三個字都不敢在心裡說完整的地方。
我照著 SOP 把異常壓回「疲勞」與「設備」的框架裡,但心裡多了一行註記——
這不像卡到陰;它更像有人在改你的檔案。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