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耳內第一聲響〉

〔筆錄開始|筆錄人:李瀚青〕
〔筆錄段|醫院語場〕
〔筆錄人:李瀚青|場域:研究室|狀態:耳鳴初起〕
白光把人洗得太乾淨,
乾淨到連一句話都站不住。
我聽見耳內的第一聲響,
像遠處有人替我敲門,卻不說姓名。
第一節|白光照紙冷如霜雪
我推開研究室的門,冷白螢光燈把陰影擦得乾淨。桌上一疊問卷被照得發亮,亮得刺眼。字很大,卻像在寫給別人。我的聲音變薄——情緒被切成段落,方便交出去。她在對面笑得很輕快,硬是替這個下午挖出一個出口。
「你真的有在休息嗎?」她說,「要不要順便跟你媽說,你兒子快變成研究標本了。」
我也笑了一下。那笑很職場——禮貌先到,情緒晚一步。「不好意思,家裡臨時有點事。」我把話拆得很短,像把情緒切成可交付的段落。
「我報表先跑到初版,有問題再丟訊息給我。」
我說「家裡」的時候,手機就震了一下。外婆的名字跳在螢幕上——那是白光裡不該出現的暗號。我走到走廊,避開同事的視線,把電話接起來。外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比平常更沙啞,像喉嚨裡卡著一小塊乾咳。
「瀚青喔。」她先停了一秒,像在找適合的語氣,「你若忙就免緊啦……啊只是最近你阿母……」
後半句沒有說完。不是她不想說,是那句話自己斷了。她馬上補上一個太輕的笑聲,彷彿把音量往下壓。
「沒事啦,就來看看。醫院說家屬多來看看。」
我握著手機,吞嚥了一下,喉嚨被乾硬的東西刮過似的發疼。
「好。」我說,「我等一下過去。」
掛掉電話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用力咬著臼齒。那種用力不是生氣,是把某種東西壓回去——收回去,才能照表行事。
我回研究室把請假單收好,筆尖在簽名格停了一瞬間。那格子很小,像制度預先挖好的洞:人得先把人生塞進去,才能離開。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我站在門邊,窗外的水泥牆快速滑過,像一卷失去情緒的底片。
玻璃上映出我的臉:眼眶有點凹,嘴角卻還保持著「沒事」的形狀。
車廂廣播報站,聲音清楚、準確、毫無感情。門一次次開合,提醒我:我還在正常世界裡。只要照著箭頭走,就會抵達。
轉公車時,雨後的街景很日常。便利商店門口有人排隊買咖啡,手搖飲店的店員把封膜機壓下去,啪的一聲。有人在講電話,講得很大聲,像把自己硬撐在世界裡。
公車報站:「××醫院到了,請從後門下車。」那句話聽起來像一個既定命運的通知。
醫院建築比我想像的更白。白色外牆帶著金屬反光,反光把天空切成碎片。自動門前有一段短短的緩衝區,還沒進去,聲音就先自動變小。
我推門進去,冷氣撞在臉上。消毒水味、醫療膠帶味、咖啡機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安全」——安全到讓人更害怕。
大廳的叫號機「叮」了一聲,螢幕上跳出一串號碼。輪椅滑過地面,推床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摩擦。電梯提示音說「上行」「下行」,把每個人的命運分到兩個方向。
我站在候診螢幕前,看到時間顯示「14:23」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大廳像被人按下靜音鍵——只一秒。叫號機的「叮」卡在半空,廣播聲斷掉,推床輪子的摩擦也一起消失。
下一秒,所有聲音又回來。大家照樣走路、照樣排隊、照樣低頭滑手機,沒有任何人抬頭——像那一秒根本不存在。
我站在原地,覺得耳內有一點點細小的嗡鳴,像一根線,剛被拉緊。
螢幕上的「14:23」閃了一下,某一行字忽然空出一格——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什麼。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