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I don't give a shit
三十五歲那年,他丟了工作。老闆在會議室裡當著所有人說:「你最近的表現,讓我很失望。」阿凱盯著桌上的咖啡漬,心裡只有一句話:I don't give a shit。
他沒解釋,沒爭辯,起身、拿外套、走人。同事在背後竊竊私語,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早該被炒。他走出大樓,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一口。天空灰濛濛的,像他這幾年的生活,但他還是覺得——I don't give a shit。
回家路上,他經過以前女友小美開的咖啡店。玻璃窗內,她正和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笑鬧。當年分手時,小美哭著說:「你從來不在乎我!」阿凱當時只回了句:「是啊。」如今看著她幸福的模樣,他心裡還是那句——I don't give a shit。
父母打電話來罵:「你都多大了,還不穩定下來?鄰居家的兒子都買房娶妻了!」阿凱聽著母親的嘮叨,嗯了幾聲,掛電話。I don't give a shit。
日子就這麼過。他接零工:送外賣、修電腦、幫人搬家。錢不多,夠他喝啤酒、抽菸、看球賽。朋友約他,他去;不約,他一個人追劇。有人問:「你不怕老了沒人管?」他笑笑:「I don't give a shit。」
有一天送餐闖紅燈,被警察攔下。他看著罰單,心想:反正沒錢繳,I don't give a shit。
轉眼十年過去,阿凱四十五歲,頭髮開始掉,腰也酸了。他坐在公園長椅上看小孩追足球。旁邊坐了個老頭,抽菸咳得厲害。老頭問:「年輕人,你後悔嗎?」
阿凱搖頭。
「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他看著夕陽,輕聲說:「是啊,I don't give a shit。」
但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二、醫院
那天晚上回家,他打開冰箱,只剩半瓶啤酒。喝了一口,盯著牆上的裂縫,胸口忽然悶得慌。不是痛,只是空空的。
他翻手機,看到小美的臉書:兩個小孩,笑得燦爛。又翻到母親去年過世前的最後一條語音:「兒子,媽媽好想你。」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原來,有些東西,你以為不在乎,其實早就在心裡生根了。
第二天,他去醫院檢查。醫生看報告皺眉:「心律不整,建議住院。」
阿凱問:「嚴重嗎?」
「不處理,可能有風險。」
他想了想:「我考慮一下。」
走出醫院,他又點了根菸。胸口這次是真的痛了。
他騎車回到那張公園長椅,坐下來,撥了老同事阿明的電話。
「喂?凱哥?真的你啊!」
「嗯,聚聚吧。」
那天晚上,老同事們在燒烤店碰面。大家聊升官、發財、離婚。輪到阿凱,大家安靜了。
阿明問:「凱哥,你這些年……到底在幹嘛?」
阿凱喝一口啤酒,笑:「沒幹嘛,就活著。」
有人拍他肩膀:「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不在乎。」
阿凱沒回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在心裡說那句話。
三、童年
童年的記憶,是阿凱最不願碰的抽屜。
他小時候住在眷村,巷子窄,房子是鐵皮加蓋的。父親是退役軍人,每天醉醺醺回家,摔門、罵人、動手。母親總把他藏在廚房角落,塞一顆糖:「乖,別出聲。」
五歲那年,父親拿皮帶抽母親。阿凱衝出去大喊:「不要打我媽!」父親一巴掌把他甩到牆角,嘴角流血。那晚他躲在床底下,心裡想:長大後,我什麼都不在乎。痛就痛吧,I don't give a shit。
國小,他永遠坐在最後一排,看窗外的榕樹。放學後自己去河邊撿石頭,丟水裡看水漂。石頭沉下去,他就想:人也是這樣,誰在乎?
直到小玲出現。
她是轉學生,綁兩個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第一天就坐他旁邊,撕一張星星貼紙貼在他課本上:「送你。」
阿凱沒說謝謝,也沒撕掉。
從此,小玲像一隻小鳥停在他身邊。下課拉他去榕樹下,分糖給他吃——草莓和檸檬,他永遠選檸檬,因為酸。小玲笑:「你果然喜歡酸的,跟你一樣。」
她教他功課,畫畫給他,畫兩隻小人牽手。運動會她摔破膝蓋拿第二名,第一件事就是把獎牌掛到他脖子上:「我們一起拿的。」
阿凱摸著冰涼的金屬,第一次說:「你很笨。」
小玲笑到眼睛彎起來:「我知道啊。」
畢業前,她要隨父親調職去高雄。走那天,她塞給他一顆藍色玻璃彈珠,裡面有雲一樣的花紋。
「記得我。」
阿凱握緊彈珠,第一次主動問:「你……會回來嗎?」
小玲搖頭:「不知道。」然後輕輕抱了他一下,像風。
阿凱僵在原地,沒抱回去。
彈珠後來跟著他搬家,搬丟了。但他從沒忘記。
四、藍色彈珠
住院第五天,阿凱問護士:「有沒有藍色的玻璃彈珠賣?」
護士笑:「叔叔,你在說什麼?」
他沒再說,閉眼,又想起小玲的馬尾、星星貼紙、獎牌、擁抱。
那些他以為不在乎的東西,原來一直都在。
他按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怎麼了?」
「可以……幫我找人嗎?」
「找誰?」
「國小同學,叫小玲……我不知道她姓什麼。」
護士笑:「你連姓氏都忘了?」
「但我記得她有酒窩,還有……一顆藍色的彈珠。」
護士點頭:「我試試看。」
五
兩個星期後,阿凱出院。心律不整控制住了,醫生說再觀察就好。
那天,阿明開車來接他。車上放著一張紙條:護士找到人了。
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陳小玲,一個電話,一個地址:高雄。
阿凱握著紙條,手有點抖。
他沒馬上打電話。先回了家,翻箱倒櫃,把家裡每個角落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那顆彈珠。
晚上,他坐在陽台,點了根菸,卻沒抽,只是看著它燒。
最後,他撥了那個號碼。
鈴聲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喂?」
阿凱喉頭一緊,半天說不出話。
「喂?哪位?」
「……是我,阿凱。」
電話那端靜了幾秒,然後傳來輕輕的驚呼:「阿凱?真的是你?」
他嗯了一聲。
小玲的聲音一下子軟了:「我聽護士說,有人找一個送過藍色彈珠的女生……我猜就是你。」
阿凱沒說話,眼眶卻熱了。
「你……還好嗎?」她問。
「我生病了,住了院。」他頓了頓,「現在好了。」
「那就好。」她輕聲說,「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但不知道你在哪。」
「為什麼找我?」
「因為……」她笑了一下,「我欠你一個擁抱啊。當年我抱了你,你沒抱回來。」
阿凱也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六
一個月後,高雄火車站。
阿凱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時有點緊張。三十多年了,他第一次為了一件事緊張。
出口處,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綁馬尾,笑起來還有酒窩,只是髮尾有了幾根白絲。
她看見他,揮手。
阿凱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小玲上下打量他:「瘦了。」
「你也老了。」他說。
她笑:「廢話。」然後張開手臂,「這次換你先抱,好不好?」
阿凱愣了一下,然後上前,把她抱進懷裡。
很緊,很緊。
他聞到她頭髮的香味,像小時候榕樹下的風。
抱了很久,他才鬆開,低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當年……沒抱回去。」
小玲眼眶紅了,卻笑:「沒關係,現在補上了。」
她從包裡拿出一顆藍色玻璃彈珠,裡面還是雲一樣的花紋。
「我留了另一顆,一直帶在身邊。」
阿凱接過彈珠,手又抖了。
這次,他沒說I don't give a shit。
他只是輕聲說:「謝謝你,還記得我。」
小玲牽起他的手:「走吧,我帶你去吃冰。草莓和檸檬,你還是選檸檬,對不對?」
阿凱看著她,點頭。
夕陽灑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當年畫裡那兩個牽手的小人。
終於重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