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醫院白光深處〉

案號從紙上亮起,像一枚剛蓋上的印。
名字少一筆,命就多一條縫。
嘴唇在動,聲音卻跟不上。
靜默成了第一個被登記的傷。
第一節|零零一案初上架中
廟埕的光是斜的,像水漬攤在地上:亮處泛白,陰影黏著灰。塑膠椅排成一列,號碼牌叫到四十七。志工阿姨把一疊香腳分成兩半,嘴裡念著:「一人三支,毋通攏拿走喔。」米糕攤的油煙從隔壁拐進來,混著香灰,黏在每一次呼吸裡,成了這個鎮的早晨。
瀚青坐在香客桌旁,面前那本登記簿厚得手掌攤不開,紙邊翻久了泛黑。主委把筆塞到他手裡,語氣像隨口交辦:「你先幫我寫資料啦。今仔日禮拜天,人較濟。」筆帽還帶著別人握過的溫度,像一種不用簽收的交接。
那句「先」很輕,卻像把人推上去。推得不痛,但你站穩以後,就很難再退回原位。瀚青低頭,看見手背上昨夜的淡痕——半月形指甲印還在,像一個小括號。皮膚沒有破,卻留了位置;那位置一直提醒他,昨晚有人碰過他的界線。
——提醒他:昨晚不只是睡著。那一夜有一部分被搬走了,換了一個更難說明的東西塞回來。
輪椅的聲音先來。
「卡、卡。」
輪子壓過廟埕地板那條磨得發亮的石縫,間隔固定,節奏規律得像某種倒數。
推輪椅的女人四十出頭,臉上有一種把疲倦塞進牙關裡的狠勁。她身後的阿嬤披著醫療毯,眼睛卻亮得反常,像剛從白光裡走出來。她的瞳孔沒躲,直直看向正殿那片金紅,好像那裡才有她要的出口。
「主委,拜託你。」女人一坐下就急著開口,字像被擠出來,「我媽…她不是失智,她都知道我在講什麼,她就是……講不出來。」她說到「講不出來」時,手指抓緊輪椅扶手,指節發白,像在替那句話找支點。
阿嬤張嘴,嘴型在組句,舌尖努力推著什麼,最後只吐出幾段喉音:「啊…嘸…啊…」
像卡住的錄音帶。她的下顎微微顫,喉結上下挪動,卻沒有一個字能落地。
旁邊排隊的人下意識回頭,又立刻把視線折回去,彷彿在廟埕這種地方,尷尬比鬼更需要被避開。有人把香捏得更緊,有人低頭看號碼牌,有人乾笑一聲就把嘴巴收回去。
女人把一張紙放到桌上,紙邊微微潮濕,角落還黏著折痕。瀚青看見紙張抬頭印著醫院名稱,底下是一串他熟悉的詞:語言功能退化、疑似失語、需追蹤。最下方「病因推測」那欄,被人用筆畫了一道長長的斜線,筆觸一氣呵成,沒有回頭——像把責任從字裡抽走,只留下一條乾淨的空白。
他本能想用分類去安放這一切:失語、解離、後遺症。
可阿嬤的眼神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在求救,更像在指認。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被迫停在某個缺口前面。
「什麼時候開始?」瀚青問得很短。
「那場意外後。」女人說,像背過無數次的口供,「其實只是很小一件事,我媽只是要叫我爸不要再——」
她停了。那個動詞停在空氣裡,舌尖明明已經推出去,聲帶卻沒接上。
她立刻改口:「反正就是從那天開始。」
主委用台語把她的話揉圓:「醫院彼个嘛攏講規差不多,嘛無一定講是啥。阮這个,是欲幫妳看,妳阿爸彼个——有影無咧放袂落。」
他轉頭看瀚青,笑得像把球丟回來:「你較會聽,你聽看覓,敢有啥特別?」那笑不等答案,只等他接手。
瀚青低頭寫資料,筆尖在登記簿上停了一秒——等一句授權。
他耳朵裡有一層很薄的嗡鳴,貼著耳骨,起伏不大,卻一直在。
他在「案件序號」那欄寫下:001——
筆尖停了一下,像蓋章。那個停頓把「001」固定在紙上,也把他固定在這張桌子後面。
那一瞬間,阿嬤忽然抬頭,喉結往上一提,嘴唇迅速合攏又張開。
她用過分清楚的發音吐出兩個字:
「樓下。」
說完,她又立刻回到喉音裡,嘴型仍在動,聲音卻像被剪掉。
瀚青下意識看向病歷那道斜線——像箭頭,卻指向空白。空白不解釋任何原因,只留下位置;而位置,最常被拿來藏東西。
女人的臉色白了一下:「媽妳說什麼?樓下什麼?」她的聲音抬高半格,又立刻壓回去,像怕驚動廟裡那套“不要追問”的規矩。
阿嬤看著正殿的金光,眼眶泛紅,仍然只剩破碎的音節。她的眼神沒有散,像還抓著那兩個字的尾巴不放。
旁邊有人乾咳一聲,有人假裝在看籤詩,有人把手機滑得更用力。螢幕上訊息一條條往上推,指尖越快,眼神越不必停在這張輪椅上。靜音不是鬼弄的,是大家一起維持的。
瀚青盯著登記簿上的「001」,心裡浮起一個帶點冷的笑:
如果這是一種新型失語症,病名大概會寫成——句子撤回。
他在腦中把那四個字排進學術格式,標題、定義、病例、結論;下一秒又把版面整張刪掉,只留「001」還亮著。
他把那句笑吞回去,抬眼看阿嬤。
她的嘴角乾裂,卻泛著一小圈濕亮的光——
像她一直在內部說話,只是世界不給音軌。
瀚青的筆還握在手裡,指節緊了一下:這不是求籤,是立案。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