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松「幻影號的奇航」
的書寫策略及隱喻
書寫策略
胡長松的幻影號的奇航,是他的台語長篇小說,這部長篇小說涉及兩岸關係,又涉及到美日關係,兩岸關係由於漁船滋擾事件,已經接近準戰爭狀態,再加上涉及美日關係,所以敘事結構充滿陽剛的色彩,戰爭在國際關係裡面,尤其是女性主義的國際關係裡面,被視為是一種充滿陽剛氣息的論述。
由於胡長松的這部小說裡面以這樣的國際情勢為背景,因此,小說的敘事結構無可避免地,就落入了女性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裡面所提出的男性主導的敘事結構,再加上主角吳昭陽的警官身分,偵查犯罪的情節也是典型的陽剛性質。
或許是為了沖淡這樣過度陽剛的敘事結構所導致的氛圍,胡長松刻意安排了一個愛情浪漫主題在敘事結構中做為副主軸,以沖淡陽剛色彩,也使得整體的風格比較能夠剛柔並濟。
這個承載愛情浪漫主題的角色叫做涂麗雲,伊生得很妖嬌,嫵媚動人,作者並且讓她帶有些許日本味,屬於台灣社會中年男人的情慾想像。因為更年輕的世代可能是哈韓族,想像可能是像周子瑜那樣的韓國正妹。
在國族想像中,承載國族想像的涂麗雲由於其略帶日本女性的形象,更足以作為國族想像的隱喻,連同另外一位女性秀眉一樣,是這種國際之間博奕遊戲中,做為國族想像隱喻的女性形象。涂麗雲被賦予日本殖民色彩的女性形象,而秀真則被賦予台灣社會新的女性形象。
文本脈絡
兩岸關係與美日同盟可以說是這本小說最主要的文本脈絡,但是這個文本脈絡是過於抽離國際關係現實的,譬如象徵大陸漁船的海盜實力有點被過於誇大來符應小說情節。紅劍組織的力量也被賦予是整個小說敘述的無形脈絡而存在,都是恐中的一種想像,事實上,美日同盟的情報組織及力量應該是毫不遜色於中國的情報組織。
虛構的故事情節難免誇大,但是,最主要的是美日關係在這裡並未被虛構化,而是沿著現實國際政治的脈絡在發展,所以,過度誇大大陸漁船的實力,竟然可以進入環礁是有點脫離現實脈絡的。換言之,脫離了目前的攻勢現實主義的脈絡。
由於文本脈絡並未虛構化,而是以實境化的脈絡在進行書寫,在國際關係的脈絡下來觀察,小說所書寫的國際關係具有去脈絡化的傾向。
譬如小說中最主要的事件,也就是赤流與紅劍計畫中中共漁船的包圍與封鎖等,在目前國際關係的實境中觀察,主要是發生在靠近中國沿海的島嶼,如金門、馬祖及東引離島等,在海峽中線出現的都半是越界捕撈,這是由於我國有海巡署的巡邏艇以及我國海軍的艦艇,都足以與中共海軍對峙與捍衛海疆。
作者對於中共漁船戰術有過度誇大的嫌疑,某種程度是一種國際政治上「恐中」的心結,這種「恐中」心結,如果放置到小說中主要場景,也就是西太平洋奧美嘉環礁來分析,更是完全貶抑了美日的軍事實力到了不成比例的狀態。
以西太平洋的漁業捕撈衝突為例,即便是中日都宣稱具有主權的尖閣群島,中共漁船如果沒有解放軍海軍艦艇的保護,是完全不敢進入尖閣群島的領海之內,光是日本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都足以讓中共漁船卻步,目前到達釣魚台群島附近進行例行巡邏任務的都是中國東海海洋局的巡邏艇,沒有漁船敢越雷池一步。而且東海海洋局的巡邏艦艇通常都需要中國解放軍海軍艦艇護航,至於日本海上保安廳執法時,不僅有日本海上自衛隊艦艇護航,而且整個沖繩群島的美軍基地也在嚴密監控,包括最先進的雷達、美國海軍巡邏艦艇及空軍巡邏飛機,中國海軍實力對比美日同盟下,實在是相形見絀,更遑論可以穿越第一島鏈,而沖繩群島恰恰好就是第一島鏈的一部分,是中共解放軍海軍至今無法穿越的,更何況是漁船的。
相對於小說中敘事脈絡在國際關係上的去脈絡化,小說裡面人物的語言使用也呈現某種程度的去脈絡化現象。美國人講台語、日本人也講台語,連中國人也使用流利的台語,相對於在國際關係上的弱勢,作者似乎試圖在小說中的主角在語言上扳回一城,但此種扳回一城只會讓小說中的人物在語言上呈現去脈絡化的現象。
換句話說,台灣人講流利的台語,這原本是一種優勢,更能呈顯出台灣人的特色。
但是,如果在生活世界中,美國人講台語,日本人講台語,甚至中國人講台語,也不是不可以,但總有其脈絡可言,譬如曾經到台灣留學,或者母親是台灣人等。
譬如,小說中美軍少校凱西出場時的開場白,就令人很有一種顛覆感,也是也是一種違和感。
「我是少校凱西。本底,咱是無需要見面的。」
「哈哈!恐驚你並無了解我的意思。請問你是……?」
第二句話是美軍少校凱西與幻影號大副古柏的對話,仍然是用台語書寫。
由於自己的書寫脈絡裡面出現美國人講台語,以及接下來美國人與另外一名外國人大副的對話都是用台語書寫,連作者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情況下,作者還要特別提醒讀者,凱西少校其實是用美語交談。那麼為何不直接用美語表達就好了。畢竟這是在美軍基地,美國人當然是講美語,而且美國人講美語,對於現在大部分的台灣人而言,並沒有這麼難懂。
在一般人的生活世界,讓美國人、日本人與中國人都講台語,反而不具備區別性,不具有國際社會不同民族國家的語言主體性,在小說文本脈絡中去他者的主體性,只是讓他者在小說脈絡中隱身,無法讓他者在另一個國際關係的文本脈絡中隱身,而且正是在小說脈絡中讓他者喪失語言主體性,反而變成去脈絡化,無法如實地反映國際社會權力鬥爭的文本脈絡。
語言的民族主義,對於強勢的大國而言,其實是一種語言的帝國主義,換言之,透過文化商品輸出自己的語言及價值觀,譬如好來塢的電影典型地是美國價值的輸出,而劇中人物,不管是二次大戰的德國人,或者冷戰時期的蘇聯人,一律都是講美國式英語,透過語言彰顯自己的文化與價值觀。
台灣當然不是語言或者文化的帝國主義,相反地,台灣是弱勢的小國,因此,語言的民族主義不是對外輸出價值,而是對內整合價值,在面臨中國侵略,而美日馳援的國際社會脈絡時,試圖透過台語書寫,凝聚民族國家內部的意識。
用語言的國族主義來對抗國際現實與權力的博弈,只是讓權力的鬥爭消失在自己的文本脈絡中,而無法讓這些權力的博弈,消失在國際關係的脈絡中。
但是,如果用語言的民族主義來書寫國際情勢或者是國家安全危機時,對內是否能夠透過使用台語來凝結進一步的共識或者認識呢?
或者可以這樣說,台語書寫是一種新的國族想像,透過這個新的國族想像,台語書寫試圖透過凝聚內部的國族想像,來面對外在威脅以及國際情勢的危機,這至少是一個有意義的嘗試與努力。
女性形象
這部長篇小說的人設是一個警官吳昭陽,透過一個警察辦案,找尋一部古書寬永懺悔錄來作為敘事結構,推演整個劇情,是作者設定的敘事主軸與焦點。而用來調和這個陽剛氣質與形象則是涂麗雲。
胡長松是這樣形容涂麗雲
「雄雄看,親像是對彼塊日本圖的屏枋行出來的女子。」
這種描述方式,大概是因為殖民經驗的審美觀所影響,流傳至今,中高齡層的台灣男人,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大致上是以日本女性為範本。
胡長松描寫吳昭陽與涂麗雲相遇的過程,不僅對於台語書寫的運用十分巧妙,同時也符應了兩人相遇的一些詼諧與趣味。
雖然已經遐爾久矣,我一聽講會使見著伊,心肝猶是撲撲彩,就親像閣一遍看著我心目中永遠性感、妖嬌的一蕊開透、袂蔫的玫瑰,尤其是……
伊先是伸手共我的手骨掠咧,紲落,閣共我對強強欲跋落大埤的險境救入伊的胸坎……我的面,雄雄感受著伊胸仔的柔軟。
彼是我從來毋捌感受過的女性胸坎,有一个黃梔的芳味。
紲落我猶未赴反應,伊就共伊芳芳有花蜜的厚喙唇,貼佇我的喙䫌頂懸。
在小說開始沒多久,作者便安排兩者的相遇,相遇的場景,就是在幻影號上面,真有緣,這個緣分當然是作者安排的。
我尤其會記,涂建龍有一个大阮二歲的迷人阿姊叫做麗雲──豹哥共我講,這逝,我愛坐一隻特別的郵輪去日本。尤其想袂到的,我將會佇郵輪頂懸見著麗雲!
吳朝陽回憶起他跟涂麗雲相識的過程。
你一定袂使理解,我袂使無想起小學五年我第一遍看著伊的情形。
彼工是出大月娘的盈暗,我佇故鄉大埤的岸邊無張持搪著伊。彼个暗暝,我夯阮阿媽咧撈水薸飼雞的仔去偷撈魚仔,麗雲大伐走過,我煞予伊挵一下險險跋入埤裡。
這個相遇的場景用台語表現相當生動。
毋捌看查某囡仔佇埤墘按呢青狂走的,尤其佇暗暝。
「喂!妳是無生目睭喔?」我雙手扞佇一欉水柳,毋過,彼枝阮阿媽咧撈水薸的仔煞交落佇埤裡。
這個過程真有可能是主角吳昭陽對女性出現性的想像。尤其是用味道來形容,十分傳神。
伊先是伸手共我的手骨掠咧,紲落,閣共我對強強欲跋落大埤的險境救入伊的胸坎……我的面,雄雄感受著伊胸仔的柔軟。
彼是我從來毋捌感受過的女性胸坎,有一个黃梔的芳味。
雖然我無跋落大埤,毋過阿媽的仔隨就予水流去矣。
「哈哈真歹勢啊!阿弟仔!」伊共我會失禮。
「講歹勢就欲準煞喔?我的仔交落去矣啦!我會予阮阿媽罵死。」
「按呢欲按怎?」
「我哪會知影欲按怎?」
「無,按呢抵你啦!」
紲落我猶未赴反應,伊就共伊芳芳有花蜜的厚喙唇,貼佇我的喙䫌頂懸。
這是主角吳昭陽人生第一次跟女性的接觸,涂麗雲的形象當然是一種銘刻印象,會使他認為涂麗雲的美代表女性的美,因為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的心動。
男人對於胸部的眷戀,也可以說是對母親乳房的眷戀,可以說是一種戀母情結的表徵。
國族想像
由於這是一個處於美日中互相競合的時代,台灣位處於這樣的國際情勢裡面,承載著這個文本的脈絡而進行,是幻影號的奇航書寫的脈絡。
在這個文本的脈絡裡面,女性的陰柔形象不僅是是做為一種敘事風格而存在,女性也是國族想像的承載者,因而具有溫柔、包容、嫵媚,甚至具有前殖民地的審美特質。對應著台灣與前殖民地日本的友好關係等,都包含在這個國族想像的女性隱喻裡面。
台語的書寫在國族想像的建構中,對於自我的描寫是浪漫的,是屬於女性與母親形象的浪漫,帶有伊底帕斯情節的眷戀,尋求一種安全感的慰藉。是具有包容性的,可以保護自我族群,給予安全感的族群認同。
這種族群的自我形象帶有前殖民地的色彩,由於台日友好的關係,在現實的國際關係脈絡中,符合此一台灣與前殖民統治者的關係陳述,以及相對應的各種美好想像。
在這些國族想像中,位於西太平洋的奧美嘉環礁的美軍基地,儘管強力與神祕,作為一個強大且友好的他者,這個他者與自我的親近性就不如日本作為一個前殖民地的統治者那麼高,可見台灣仍然具有這種殖民情節而揮之不去。
更證明台灣與日本的情感連結在長達五十一年的殖民統治後,比對岸的中國還要深厚,影響更為長遠。
至於虎視眈眈,企圖奪取島嶼主權的中國,在小說的脈絡中,則是以武裝漁船赤流以及「紅劍」計畫中宮廟統戰者的形象出身,充滿敵意且具有深不可測的陰謀,自我與他者的關係中,衝突性最強,且敵意最深。
如果在語言中的使用上,能夠凸顯台語與華語的區別性,讓這種敵對性與衝突性透過語言來呈現,而不要為了彰顯語言的民族主義,連自我之外,友好的他者日本人及美國人使用台語,連敵對與充滿衝突的中國人都使用台語,那麼這篇小說在台語文學的語言使用技巧上應該會具有區別性。
這種帶有強烈母性的語言民族主義在標示國家之間的差異性時或許恰好免除了不同國家語言的性格,但是,同時也代表語言民族主義的母語帶有一定的侵略性,或者稱之為軟實力。
這種侵略性不僅讓國民成為語言的載體,能夠「湠出去」,同時,他也是超越國界的。
譬如北美的台灣人社團或社群會全部使用台語交談,譬如在上海或者蘇州的台商會使用台語交談,語言的民族主義都是以人作為載體,向外傳播「湠出去」,因此,他的力量也是無遠弗屆的。
因為他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語言的主權可以超越國界,到達小說文本中西太平洋環礁奧美加,會使得美國少校或者日本船長及荷蘭人大副都使用台語,儘管他們在文本脈絡中被作者標示為使用英語或者別的語言,但是在文本裡面,他們確確實實是使用台語在交談,因而,他們也被台語的語言民族主義同化了,語言的帝國主義被反噬了,語言的殖民主義被顛覆了,被殖民者的語言佔了上位,從這一點來看,他又充滿了反殖民的味道,進入一種後殖民的語境,透過一種類似文化帝國主義的手法,其實只是造就一種語境,讓台語,這種過去屬於被殖民者的語言,能夠在國際政治權力博弈的場景裡面,彰顯其語言主權,獲取一種主體性,讓想像的共同體可以無限延伸,超越大國政治的範疇,從這一點來看,胡長松使用台語的書寫策略,在這種涉及國際政治角力的文本中,又具有強大的顛覆性,不得不令人讚佩其書寫策略的成功之處。
換言之,當北京中南海的國安單位或者美國中央情報局試圖去解讀小說當中涉及的國際政治意涵時,他們首先得進入台語的語境,理解台灣的語法,最終進入屬於台語的意義脈絡裡面,才能完整解讀此一文本的意涵。
語言民族主義的母性帶有的侵略性,在胡長松小說的文本脈絡中也有提到(胡長松,p.050)。
「我真正想袂到的,卻是世間有親像妳這款有侵略性的美麗山水。」
美麗山水具有侵略性,在於語言的滲透力。在於語言背後隱藏的文化與價值體系。
晚近國際關係理論,逐漸興起第三勢力,從傳統重視安全,以權力為典範的現實主義、新現實主義及攻勢現實主義,以及重視經貿,以利益為典範的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等兩大傳統之中,出現了女性主義、建構主義及新馬克斯主義。
這三個新興的流派有別於過去的兩大主流派別,更重視國際社會話語權與詮釋權的爭奪。威權國家不僅重視大內宣,也重視國際政治的宣傳戰,而民主國家為了捍衛自己的價值與制度則提出價值觀同盟,同樣必須不斷地論述自己的價值觀。
話語權與詮釋權的爭奪,早已成為國際關係的另一個主流,為了在國際政治權力角力的場域裡面擁有發言權,在權力的場域相對弱勢的國家,更需要透過語言民族主義爭奪發言權與詮釋權,如此看來,胡長松開啟的以國際關係為脈絡所書寫的台語長篇小說,在爭奪話語權的策略上,別具意義。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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