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標題|我不是討厭人,只是比較早看清人性

我不是討厭人。
我只是比大多數人,更早意識到一件事—— 人性,從來不是我們在課本裡學到的那個樣子。22、23 歲那幾年,我是真的自信。
不是逞強、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篤定。 那時候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說:
只要我肯做,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我在賣場上班。
上司交代的事,我接; 客人臨時丟過來的需求,我也接。 我幾乎沒有「不」這個選項。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拒絕,
而是那個年紀的我, 太想證明自己值得被信任、被看見。
有一次,要送一台 29 吋 CRT 電視。
老式全平面映像管, 那種現在年輕人大概連摸都沒摸過的怪物。 三、四十公斤起跳, 裡面全是厚玻璃, 重心又怪, 一個人搬其實很不合理。
但我沒有多想。
沒有抱怨,沒有討價還價, 就這樣扛起來走。
肩膀很快就沉了,
沉到發麻; 汗水從後頸一路流到背上, 衣服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沿路路人看我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個敬業的員工, 比較像在看一個不要命的瘋子。
可那時的我,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交到就好。
那個年紀,我也很努力想談一場戀愛。
不是玩玩而已, 是真的想把未來放進去想的那種。
交往不到一年就分手了。
我還自以為成熟地說什麼 「命裡有時終須有」。
她聽完,冷冷回我一句:
「你不知道,會吵的小孩才有糖吃嗎?」
那一刻我沒有反駁。
但後來想了很久。
命運真的很會開玩笑。
我人生難得一次想去「吵」、想去爭, 結果反而把人吵走了。
為了工作、為了表現、
為了不被看扁, 那段時間的我,什麼都敢拚。
曾經騎著小摩托車,
從新店碧潭一路衝到基隆調貨代班。
夜風直接打在臉上,
冷得清醒; 紅燈?說真的也闖了好幾個。
腦子裡還是只有那個念頭:
趕得到就好。
後來進入 26 到 30 歲,
人生的重心開始塌縮, 只剩三件事——
還債、業績、再業績。
我換過不同體系的賣場。
一個重訓練與專業, 一個完全業績導向。
前者教你怎麼把事情講清楚;
後者逼你學會怎麼把東西賣出去。
我慢慢發現,
這個世界不一定獎勵最努力的人, 而是獎勵 「最不讓人覺得麻煩、最符合期待」的人。
也是在那段時間,
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 課本裡的公民與道德, 和真實社會之間, 其實隔著一條很深的縫。
火沒燒到自己,
人人都講規則、講道理; 一旦牽涉到自身利益, 原則就開始變得很有彈性。
那時我才懂,
不是大家不懂道德, 而是太多人,只想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使用它。
也許,這真的就是人性。
所以我才會說——
不是我討厭人, 只是我比較早看清而已。

第二篇標題|站在第一線的人,總是最容易被責怪
後來,我還是留在服務業。
每天走進店裡,
看到的是差不多的臉孔、差不多的動線; 每天張口閉口, 回答的也永遠是那幾句話。
「怎麼那麼貴?」
「今年怎麼又變貴了?」 「以前沒這麼貴啊。」
一開始我還會認真解釋。
後來, 回答到某個程度, 真的會開始疲乏。
不是不專業,
而是一種 你明明知道對方不是想聽答案
的疲倦。
物價上漲是事實,
是這個時代無法否認的現實。
沒有人願意把好東西賤價賣;
也沒有人有能力、有經驗, 還甘願一輩子領低薪。
但偏偏,
這些帳, 最後都算在第一線服務人員身上。
我不是生產者,
我只是零售端。
價格漲了,不代表我多賺;
成本上來,我能拿到的, 還是那些錢。
我只是站在你面前,
把你不想面對的現實, 替你說出口而已。
可在很多人眼裡,
我不是那個「中間的人」, 我是那個 該被責怪、該被發洩情緒的人。
我看過太多場面。
有人為了退貨,
在櫃檯前大吵大鬧; 明明商品沒有問題, 卻硬要把錯推給別人。
解釋不聽、規定不認,
只剩情緒。
最後,為了止血,
店長只能自己吸收,賠錢了事。
這種事,多到數不清。
當然,也有好笑的時候。
有人快打烊衝進來, 只為了買一支女生用的除毛刀賠罪。
看到價錢時罵得要命,
嘴裡不斷碎念, 最後還是刷卡。
我那時只在心裡默默想一句話:
感情的帳,真的常常比商品貴。
三十幾歲後半段,
我開始一個人飛去日本自助旅行。
在陌生城市裡走路、迷路、吃飯,
沒有行程一定要完成, 沒有誰一定要陪。
那像是一種
把被工作磨平的感覺, 一點一點撿回來的過程。
財務上,
我也從負債慢慢翻到 終於有點錢能傍身, 不再那麼恐慌。
只是繞了一大圈,
我人, 還是回到服務業, 最後接下父親的生意。
生意場的規則,
我大概摸透了八成五; 但感情這一塊, 老實說,我一直學得很慢。
工作上,我能跟任何人聊天、破冰、應對進退;
可一遇到真正喜歡的人, 連開口都顯得笨拙。
這幾年,
我又遇到一個喜歡的人。 我拚了所有心思、所有動力, 卻還是討不到歡心。
生日前被封鎖;
自助日本時, 寄了整整一個月的明信片, 沒有一張得到回應。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有些目標, 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換到結果。
到了今年,
我發現自己對日本, 也沒那麼感興趣了。
那些曾經珍惜的傳統,
在資本主義下慢慢變質; 連味道,都不再像記憶裡那樣。
一個人的時候,
特別明顯。
但我不怪任何人。
因為我很清楚——
人,本來就只喜歡 付出與回收成正比的東西。
只是站在第一線久了,
看得多了, 心,也就早一點懂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