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晴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午後陽光中飛舞如金粉。
這棟位於城市邊緣的日式老宅是她剛繼承的遺產,來自她幾乎沒有印象的遠房姑婆。屋內瀰漫著歲月和潮濕混合的氣味,榻榻米早已泛黃變形,紙拉門上破了好幾個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
經紀人再三勸她直接賣掉,說這房子在市場上滯銷十幾年了,傳聞不太乾淨。但雨晴剛結束一段失敗的感情,急需一個地方重新開始,而且銀行帳戶裡的數字也容不得她挑三揀四。
「至少結構看起來還算穩固。」她自言自語,試圖給自己打氣。
當她走進主臥室時,腳步突然停住了。
房間的東側牆面上,立著一面幾乎與牆等寬的落地鏡。鏡框是深色實木雕刻,花紋繁複精緻,與屋內簡樸的風格格格不入。鏡面異常清晰,沒有絲毫霉斑或氧化痕跡,彷彿被人精心保養了幾十年。
雨晴慢慢走近,自己的倒影在鏡中逐漸清晰。她看到一個面容憔悴的三十歲女子,黑眼圈深重,長髮隨意紮成馬尾,T恤牛仔褲上還沾著搬家時的灰塵。
然後她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瞬間,鏡中的倒影似乎沒有完全同步。不,更準確地說,鏡中她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雨晴後退一步,心跳加速。
「只是錯覺。」她低聲說,揉了揉眼睛。連日的疲勞和壓力終於開始產生幻覺了。
她決定暫時不去管那面鏡子,繼續檢查其他房間。但整個下午,她總覺得有視線從背後投來,每當她轉頭,只看見那面鏡子靜靜立著,映照著空蕩的房間。
傍晚時分,雨晴勉強清理出一小塊可以打地鋪的空間。她從行李箱裡取出母親留給她的小佛像,擺在枕邊。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儘管不算虔誠,但總能帶來一絲安心。
夜幕降臨,老宅發出各種細微聲響——木頭收縮的噼啪聲、風穿過縫隙的嗚咽、不知何處的水滴聲。雨晴裹緊睡袋,盯著天花板上的影子搖曳。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入睡時,一聲清晰的「叩」聲讓她瞬間清醒。
聲音來自鏡子的方向。
雨晴僵住身體,一動不敢動。幾秒鐘後,又是一聲「叩」,像是指關節輕敲玻璃的聲音。
她緩緩轉頭。
月光從窗外灑入,在鏡面上投下淡淡銀輝。鏡中映出她驚恐的臉,以及身後空無一物的房間。
然後,鏡中的影像忽然扭曲了。
不是鏡面本身的扭曲,而是鏡中世界彷彿變成了水麵,漣漪從中心擴散開來。在那漣漪之中,雨晴看到鏡中的自己身後,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
人影沒有五官,只是一團朦朧的白影,但雨晴能感覺到它在「看」著她。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她想逃跑,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鏡中的白影緩緩抬起一隻手,貼在鏡面內側,正好對應著雨晴臉龐的位置。
雨晴終於找回力氣,猛地閉上眼睛,將頭埋進睡袋裡,全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鼓起勇氣再次睜眼時,月光依舊,鏡子靜靜立著,映照著平凡無奇的臥室。
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雨晴一夜無眠,直到天色微亮,她才在極度疲憊中昏睡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晨光熹微中,鏡面泛起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而鏡中的倒影,在她熟睡時,睜開了眼睛。
## 第二章:鏡中世界
接下來幾天,雨晴試圖說服自己那晚只是夢境或幻覺。她忙於清理房屋,聯繫裝修師傅,努力讓這棟老宅變得宜居。
但怪事開始頻繁發生。
她放在桌上的物品會莫名移動位置;夜晚總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有時她會突然感到一陣刺骨寒意,彷彿有人站在她身後呼吸。
而所有怪事似乎都圍繞著那面鏡子。
雨晴諮詢了一位研究民俗學的朋友陳文軒。聽完她的描述後,文軒的語氣變得嚴肅。
「日式老宅中的落地鏡?聽起來不太妙。在日本民間傳說中,鏡子被認為是通往靈界的門戶,特別是古老的鏡子,容易積聚能量或困住靈魂。」
「你是說我的鏡子裡可能有鬼?」雨晴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不安。
「更準確地說,可能是‘鏡中幽靈’——一種被困在鏡像世界的靈體。它們通常無法直接進入我們的世界,但可以通過鏡子施加影響,甚至引誘活人進入它們的領域。」
雨晴想起那晚的白影,打了個寒顫。
文軒建議她先用布簾蓋住鏡子,避免直視太久,並答應週末帶一些「可能有幫助」的東西過來。
那天晚上,雨晴買了一塊厚重的深藍絨布,準備蓋住鏡子。當她站在鏡前,伸手要蓋布時,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有些陌生。眼神更深邃,姿態更優雅,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雨晴湊近一些,想看得更清楚。
突然,鏡中影像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但雨晴清晰地讀懂了唇語:
「放我出來。」
雨晴倒抽一口氣,踉蹌後退,絨布從手中滑落。她顫抖著撿起布,不敢再看鏡子,胡亂將其蓋上。
那一夜,她夢見自己站在鏡前,鏡中的「自己」伸出手,將她拉入鏡中世界。那裡的一切都是現實的反轉,色調灰暗陰冷,而那個白影就在不遠處注視著她。
醒來時,雨晴渾身冷汗。她決定不再等待文軒的幫助,今天就要找師傅把鏡子移走。
但當裝修師傅老王看到那面鏡子時,臉色大變。
「林小姐,這鏡子...我不敢動。」老王退後幾步,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我爺爺那輩就說過,有些老鏡子動不得,特別是這種雕花框的,裡面可能關著東西。」
「我可以加錢。」雨晴堅持道。
老王搖頭:「不是錢的問題。我年輕時幫人拆過一面類似的老鏡子,結果那家人接連出事,我自己也大病一場。抱歉,這活我真接不了。」
雨晴又聯繫了幾家公司,一聽說是老宅的落地鏡,要麼報出天價,要麼直接拒絕。
無奈之下,她只能等文軒到來。
週六下午,文軒如約而至。他帶來了鹽、符紙和一些雨晴叫不出名字的法器。但當他看到被布蓋著的鏡子時,眉頭緊鎖。
「鏡框上的花紋...這不是普通的裝飾。」文軒小心地掀起布的一角,仔細觀察雕刻,「這些是封印紋路,而且是很古老的那種。雨晴,這面鏡子不是意外困住了什麼,而是被人故意做成囚籠的。」
「囚籠?關著什麼?」
文軒搖頭:「不清楚。但能用到這種等級的封印,裡面的東西絕不簡單。我建議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我先做些研究——」
他的話被突如其來的低溫打斷。房間溫度驟降,他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蓋著鏡子的絨布無風自動,緩緩滑落。
鏡面中,雨晴和文軒的倒影清晰可見。但漸漸地,他們身後出現了第三個人影——一個身穿白色和服、長髮披散的女子。她的臉蒼白如紙,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
女子抬起手,指尖觸碰鏡面。
現實世界的鏡子上,對應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霧狀的手印。
文軒迅速抓起一把鹽撒向鏡子,同時拉著雨晴後退。鹽粒打在鏡面上,發出嘶嘶聲,手印迅速消退,溫度也回升正常。
「我們先離開這個房間。」文軒臉色蒼白地說。
他們退到客廳,文軒才繼續說道:「這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裡面的靈體已經能影響現實世界的物理環境了。雨晴,你可能需要考慮暫時搬出去住。」
但雨晴沒有其他選擇。她的積蓄已幾乎用盡在這房子的首期裝修上,無力負擔額外房租。
「一定有其他辦法。」她固執地說。
文軒嘆氣:「那我試試加固封印。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我們必須弄清楚這鏡子的來歷,以及裡面關的到底是誰、為什麼被關。」
那天晚上,雨晴在文軒的指導下,在鏡框周圍撒了一圈鹽,貼上符紙。文軒離開後,她獨自坐在客廳,聽著老宅的各種聲響,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恐懼。
深夜,她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進了臥室,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她微笑著,招手示意她靠近。
雨晴的意識清醒,但身體不聽使喚,一步步走向鏡子。她抬起手,與鏡中自己的手貼合。
冰涼的觸感從鏡面傳來。
然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向前拉。
就在她即將撞上鏡面時,枕邊的小佛像突然掉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雨晴猛地清醒,後退數步,跌坐在地。她喘著粗氣,看向鏡子——鏡中的她滿臉驚恐,與她此刻的表情一致。
但鏡中她身後的和服女子,正用那雙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 第三章:歷史的痕跡
次日清晨,雨晴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聯繫文軒,告訴他昨晚發生的事。
「它試圖引誘你進入鏡中世界。」文軒在電話那頭聲音嚴肅,「這很危險,一旦被拉進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你今天必須搬出來,我可以幫你找臨時住處。」
「不行。」雨晴出乎意料地堅決,「我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我不解決這個問題,未來的住戶也可能遭遇危險。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且我總覺得,它在向我求助。昨晚鏡中的那個女子,她的表情不只是恐怖,還有悲傷。」
文軒沉默片刻:「雨晴,同情心在這種情況下很危險。但如果你堅持,我們就從調查鏡子的歷史開始。給我你姑婆的全名和這房子的地址,我去查檔案。」
雨晴的姑婆叫林靜美,終身未婚,獨居在這棟老宅中直到去世,享年八十九歲。關於她的資料不多,只知道她戰前出生於富裕家庭,戰爭期間家道中落,戰後一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文軒動用了他在大學和檔案館的人脈,三天後帶來了一些發現。
「這棟房子建於1928年,最早的主人是日本商人山本隆一。戰爭結束後,山本一家被遣返,房產被接收,幾經轉手,最後由你姑婆在1965年購得。」文軒攤開一些複印的檔案。
「這些和鏡子有什麼關係?」雨晴問。
文軒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複印件,上面是一對穿著大正時期服飾的男女,背景正是這棟老宅的客廳。而他們身後,隱約能看見一面落地鏡的輪廓。
「這是山本家的全家福。根據記錄,山本隆一有個女兒叫山本惠子,出生於1920年。」文軒指著照片中年輕的女子,「她在1943年突然失蹤,當時二十三歲。官方記錄是‘離家出走’,但有些民間傳聞說她其實是自殺了。」
「自殺?為什麼?」
文軒壓低聲音:「傳聞山本惠子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可能是家裡的僕人,也可能是敵對家族的人。被父親發現後,她被軟禁在家中。不久後,她就消失了。山本家對外宣稱她離家出走,但傭人間流傳,她是在那面鏡子前自盡的。」
雨晴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鏡中的幽靈可能就是山本惠子?」
「有可能。但還有一個疑點——你姑婆為什麼要買下這棟鬧鬼的房子?而且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他們繼續翻閱資料,發現林靜美在購房前曾在一所女校任教,專攻日本文學與歷史。文軒找到她早年發表的一篇學術文章,題為《鏡中魂: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幽閉靈體研究》。
「看來你姑婆對這類現象早有研究。」文軒若有所思,「也許她買下這房子不是偶然,而是有意為之。」
正當他們討論時,雨晴的手機響了。是裝修師傅老王,他語氣緊張:
「林小姐,我在閣樓發現了一些東西,我想你應該看看。」
閣樓入口隱藏在走廊天花板的一個暗門內,需要梯子才能上去。雨晴從未檢查過那裡。
她和文軒爬上閣樓,灰塵在陽光中飛舞。閣樓空間不大,堆滿了陳年雜物。老王指著一個古舊的木箱:
「就在那裡面,有些書和筆記本,還有一本相冊。」
雨晴小心地打開箱子。裡面整齊地放著幾十本筆記,封面標註著日期,最早的一本始於1966年——正是姑婆購房後的第二年。
她隨手翻開一本,字跡工整娟秀:
「1967年3月12日。惠子今天又出現了。她似乎比昨天清晰一些。我告訴她我的名字,但她沒有回應,只是重複著同一個詞:『放我出去』...」
雨晴和文軒對視一眼,繼續翻閱。
筆記中詳細記錄了林靜美與鏡中幽靈的「互動」。起初只是偶爾的現象,但隨著時間推移,出現越來越頻繁。靜美稱鏡中幽靈為「惠子」,並確信她就是山本惠子。
但隨著閱讀深入,雨晴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細節。
「1971年9月3日。惠子今天試圖拉我入鏡。我險些著了她的道。必須更加小心,她並非表現得那麼無害...」
「1978年11月20日。封印開始衰弱。我查閱古籍,找到加固之法,但需要活人的氣息作為媒介...」
「1985年4月15日。鏡像世界的侵蝕加劇。昨夜我醒來發現自己站在鏡前,手已觸及鏡面。惠子的力量在增長...」
最後一本筆記止於五年前:
「2016年10月31日。我知道時候快到了。封印撐不過下一個十年。必須找到繼承者,一個有血緣聯繫的人,才能重新加固或...徹底釋放她。願上天原諒我的自私。」
筆記旁邊,放著一個褪色的信封,上面寫著:「致鏡屋的繼承者」。
雨晴顫抖著打開信封,裡面是姑婆留給她的信:
「親愛的繼承者: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見到了惠子。首先,請原諒我將這份重擔留給了你。
山本惠子的靈魂被困在鏡中已超過七十年。她的故事比傳聞更為悲慘——她並非自殺,而是被父親山本隆一殺害,因為她拒絕了一場政治聯姻,並懷上了心愛之人的孩子。
隆一請來陰陽師,將她的靈魂封印在鏡中,讓她永世不得超生,也防止她的怨靈報復家族。
我年輕時研究民間傳說,偶然得知此事,決心解救她。但隨著時間推移,我發現惠子的怨念已深,與鏡子融為一體。釋放她可能意味著釋放一個強大的怨靈,危害人間。
所以我窮盡畢生之力維持封印,研究兩全之法,卻始終未果。
如今我大限將至,只能將責任傳遞。鏡子與這棟房子已形成共生關係,無法分離。你有兩個選擇:
一、加固封印,但這需要每十年一次,且需要血親的參與(這也是我尋找家族繼承者的原因)。
二、徹底釋放她,但後果難測。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請記住:切勿相信鏡中的幻象,切勿承諾任何事,切勿在月圓之夜靠近鏡子。
願你能找到我未能找到的答案。
林靜美 絕筆」
讀完信,雨晴良久無語。文軒則翻閱著筆記中的技術細節,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儀式和咒文...你姑婆確實是個行家。但她也說得對,封印正在失效。」他指著筆記中的一段,「看這裡,她提到鏡子已經開始‘反向影響現實’,這是最危險的階段。」
「什麼意思?」雨晴問。
「意思是鏡中的世界可能正在滲透到我們的世界。兩個領域的界限變得模糊。」文軒嚴肅地看著她,「雨晴,根據這些記錄,下一個月圓之夜就是封印最脆弱的時候。而三天後就是滿月。」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
他們匆忙下樓,發現臥室的鏡子前,滿地都是碎玻璃——但鏡面本身完好無損。碎裂的是雨晴放在枕邊的小佛像,現在已變成無數碎片。
而在鏡面上,用霧氣凝成了兩個漢字:
「救我」
## 第四章:月圓之夜
接下來兩天,老宅的異常現象急遽增加。
牆壁上會突然出現水漬,形成類似手印的形狀;夜晚總能聽到女子的啜泣聲,來源似乎在各個房間移動;雨晴不止一次在鏡子以外的反射面——窗玻璃、水窪、甚至湯匙背面——瞥見那個白色和服的身影。
文軒緊急聯繫了一位在日本研究民俗的教授,傳去鏡框花紋的照片和部分筆記內容。教授的回覆讓情況更加緊迫:
「這是‘朧月封印’,一種極少見的陰陽術,專門用於囚禁強烈怨靈。但這種封印有個致命弱點:每當月圓之夜,封印力量會降到最低,被困的靈體有機會突破束縛。從花紋的磨損程度看,這次月圓可能是封印失效的臨界點。」
「我們有多少時間?」雨晴問。
文軒看著手機上的月相圖:「滿月高峰在明晚11點47分。從月亮升起開始,封印就會逐漸減弱,到高峰時最脆弱。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決定怎麼做——加固封印,或是...」
「或是釋放她。」雨晴接話。
文軒點頭:「根據你姑婆的研究,加固封印需要血親的血液和特定儀式,但只能再維持十年。而釋放她...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可能成佛轉世,也可能變成危害一方的怨靈。」
那天下午,雨晴獨自坐在客廳,翻閱姑婆的筆記。隨著閱讀深入,她對山本惠子的故事有了更深的感受。
一個年輕女子,因為愛上「錯誤」的人,被父親殺害,靈魂還被囚禁七十多年。這種痛苦和怨恨,雨晴幾乎能夠體會。
她想起自己失敗的戀情,那種被背叛、被拋棄的感覺。與惠子相比,自己的痛苦似乎微不足道,但情感是共通的。
傍晚,文軒帶來了一些從寺廟求來的護身符和新佛像。
「這些可能無法完全阻止她,但至少能提供一些保護。」他將一個護身符遞給雨晴,「我還是建議我們嘗試加固封印,至少給我們更多時間研究徹底解決的辦法。」
雨晴沉默地接過護身符,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臥室方向。
深夜,她又做了那個夢——被拉入鏡中世界的夢。但這次的夢境更加清晰:
她站在一個灰暗的空間裡,一切仿佛是現實世界的倒影,但色調陰冷,物品都蒙著一層灰。遠處,身穿白色和服的惠子向她走來,腳步無聲。
「幫幫我。」惠子的聲音直接在她腦中響起,不通過耳朵,「我在這裡太久了。」
「你是山本惠子嗎?」夢中的雨晴問。
女子點頭,黑色眼睛裡流下血淚:「父親殺了我,還把我的靈魂困在這裡。我想見我的孩子...他出生後我就死了,從未見過他...」
「孩子?你還懷著孕?」
惠子撫摸腹部:「他被強行取出,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請幫我找到他,讓我見他一面,我就能安息了。」
夢境在此時突然中斷,雨晴醒來,淚流滿面。
次日,月圓之日。
文軒一大早就來到老宅,準備加固封印所需的物品:特製的繩索、符紙、鹽、聖水,以及一把儀式用的小刀。
「我們在日落前開始儀式,在月亮升起前完成。」他佈置著物品,語氣緊張,「我重新研讀了你姑婆的筆記,儀式需要你將血液滴在鏡框的四個角落,同時誦讀特定的咒文。」
「如果失敗了呢?」雨晴輕聲問。
文軒停頓了一下:「那我們就要面對一個可能充滿怨念、被困七十多年的靈體獲得自由。」
整天,房子異常安靜。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哭泣聲停止了,連平常的老宅吱呀聲也聽不見。
這種平靜反而讓人不安。
傍晚,雨晴按照指示沐浴淨身,換上素色衣服。文軒在鏡子周圍佈置了結界,點燃特製的香。
日落時分,儀式開始。
雨晴用小刀在指尖劃開小口,將血液滴在鏡框左上角。文軒開始誦讀咒文,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迴盪。
前三個角落都很順利。但當雨晴走向最後一個角落——右下角時,異變突生。
鏡面突然泛起漣漪,一隻蒼白的手從鏡中伸出,抓住了雨晴的手腕。
「不!」文軒大喊,灑出一把鹽。
手鬆開了,縮回鏡中。但鏡面開始像水面一樣波動,惠子的身影逐漸清晰。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實體化,半個身體幾乎要突破鏡面。
「幫幫我...」她的聲音直接在房間中響起,空洞而哀傷,「我只想見我的孩子...」
文軒加快誦讀速度,但鏡子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物品開始顫動。
雨晴看著鏡中惠子痛苦的臉,突然做出決定。
她推開文軒,站到鏡子正前方。
「雨晴,你在做什麼?」文軒驚呼。
「我相信她。」雨晴說,聲音顫抖但堅定,「我要釋放她。」
「你瘋了!她可能是騙你的!」
「也許。但我願意賭一次。」雨晴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說,「惠子,我答應幫你找到孩子。作為交換,你保證不會傷害任何人。」
鏡中的惠子停止掙扎,黑色眼睛注視著雨晴,緩緩點頭。
文軒試圖阻止,但為時已晚。雨晴將最後一滴血滴在鏡框上,但不是按照加固封印的位置,而是滴在鏡框正中央——根據姑婆筆記,這是釋放封印的關鍵。
鏡面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整個房間劇烈震動,鏡框出現裂痕。文軒拉著雨晴後退,護在她身前。
光芒漸漸消退,震動停止。
鏡子完好無損,但鏡面不再反射房間的景象,而是呈現出一個灰暗的空間——正是雨晴夢中所見的鏡中世界。
而在那個世界的中央,身穿白色和服的惠子靜靜站著,看著他們。
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
從鏡中走了出來。
## 第五章:鏡像之間
惠子站在房間中央,身體半透明,散發著淡淡的藍光。她比在鏡中時看起來更真實,也更脆弱。白色和服上有深色污漬——雨晴意識到那可能是血跡。
文軒舉起護身符,擋在雨晴身前,但惠子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她只是站著,黑色眼睛掃視房間,目光最終落在雨晴身上。
「謝謝你。」惠子的聲音輕如耳語,但清晰可聞,「七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感受到外面的空氣。」
「你不會傷害我們吧?」文軒警惕地問。
惠子搖頭:「我無意傷害任何人。我想要的只是真相和...解脫。」
雨晴從文軒身後走出:「你說你想見你的孩子。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
惠子的表情痛苦起來:「我不知道。父親殺死我後,讓人剖開我的肚子取出了孩子。那之後,我就被封印在鏡中。我只聽到一些片段——孩子的哭聲,然後是沉默...」
文軒稍微放鬆了戒備,但手仍握著護身符:「你能告訴我們完整的經過嗎?也許我們能幫你調查。」
惠子緩緩點頭,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1943年,戰爭如火如荼。山本隆一為了鞏固地位,安排女兒惠子與一位陸軍高官的兒子聯姻。但惠子早已與家中的書生助手清水誠相愛,並懷有身孕。
隆一發現後勃然大怒。他不能容忍醜聞破壞聯姻,於是將惠子軟禁,並派人追殺逃亡的清水。幾天後,他帶著名為安倍明義的陰陽師來到惠子房間。
「父親說我玷汙了家族名譽,必須‘處理’。」惠子回憶道,聲音顫抖,「安倍建議不僅殺死我,還要囚禁我的靈魂,防止我報復。他們在鏡前殺了我,然後安倍進行了封印儀式...」
「那清水誠呢?你的愛人?」雨晴問。
「我不知道他是否逃脫。在鏡中的這些年,我偶爾能模糊地感知外界,但就像隔著濃霧看世界。」惠子飄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月光,「大多數時候,我只能困在自己的記憶和痛苦中。」
文軒皺眉思考:「如果你被封印在鏡中,為什麼能偶爾影響外界?比如移動物品,製造聲音?」
「鏡子就像一扇門,」惠子解釋,「封印讓門大部分時間關閉,但隨著時間推移,門出現了裂縫。我能透過裂縫滲透一些力量,尤其是在月圓之夜,當兩個世界的界限最薄弱時。」
「那為什麼試圖拉我進入鏡中世界?」雨晴問出一直以來的疑問。
惠子轉向她,表情歉疚:「對不起。那是我絕望之舉。我想如果有人進入我的世界,也許能從內部打破封印。但我從未真正想傷害你,只是...太孤獨了。」
她的話讓雨晴感到一陣心酸。想像被獨自困在鏡中七十多年,沒有人交流,只有無盡的孤寂和重複的痛苦記憶。
「我們如何幫你找到孩子?」雨晴問。
文軒插話:「等等,我們需要更謹慎。雨晴,釋放她是一回事,但幫助一個靈體尋找可能還在世的私生子...這涉及現實世界的法律和道德問題。」
「孩子如果還活著,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惠子輕聲說,「我不求與他相認,只想看他一眼,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然後我就能安心離開這個世界。」
三人(兩人一靈)討論到深夜。最後決定,文軒利用他的研究資源,嘗試追查清水誠和惠子孩子的下落。同時,他們需要應對惠子現世的實際問題:她現在處於什麼狀態?能維持多久?
惠子自己也不確定。她感覺與鏡子仍有聯繫,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離鏡子越遠,她的存在越微弱。目前她無法離開房子超過五十公尺。
「鏡子是我的‘錨’。」她解釋,「要完全自由,要么找到孩子實現執念,要么...有人自願接替我的位置。」
雨晴和文軒都愣住了。
「接替你的位置?你是說有人必須被關進鏡子?」雨晴不敢置信。
惠子點頭:「這是陰陽術的殘酷之處。封印需要一個靈魂作為‘鎖’。要完全釋放我,就要有另一個靈魂自願進入鏡中,維持封印的平衡。否則,我只能永遠處於這種半自由狀態,或是隨著鏡子被毀而魂飛魄散。」
房間陷入沉重的沉默。顯然,沒有人會自願接受這樣的命運。
「一定有其他辦法。」雨晴堅定地說,「我們先找到你的孩子。」
接下來的日子,老宅出現了奇特的平衡。惠子白天大多待在鏡中世界,因為日光會削弱她的靈體。夜晚,她會在屋內活動,學習七十多年來世界的變化。
雨晴驚訝地發現,與一個靈體同居並沒有想像中恐怖。惠子舉止優雅,談吐有教養,除了半透明和偶爾的閃爍外,幾乎像個普通人。
但怪事仍在發生。鄰居報告夜間看到老宅窗邊有白影;寵物狗經過房子時會狂吠不止;氣溫總比周圍低幾度。文軒警告,長期與靈體共處會影響活人的健康和精神狀態。
一週後,文軒帶來了一些發現。
「我查到了清水誠的記錄。」他在客廳攤開檔案,「他確實逃過了山本家的追殺,改名換姓搬到九州。戰後,他成為一名教師,1962年去世,終身未娶。」
惠子聽到愛人的結局,無聲地哭泣,血淚從黑色眼睛中滑落。
「那孩子呢?」雨晴急切地問。
文軒表情複雜:「這裡有矛盾的信息。山本家的傭人日記提到,孩子被取出時還活著,但很虛弱。一位醫生被秘密請來,之後孩子就消失了。有人說被送到孤兒院,有人說被秘密處死...」
「孤兒院?」雨晴抓住線索,「有具體名字嗎?」
「日記提到‘聖瑪利亞之家’,一家戰時運作的教會孤兒院,但戰後就關閉了。」文軒翻閱筆記,「記錄不完整,很多文件在空襲中遺失。」
惠子的身影閃爍不定,情緒波動影響了她的穩定性:「所以我的孩子可能還活著,在某個地方長大,結婚生子,過著平凡的生活...」
「或者已經不在人世。」文軒補充,語氣謹慎,「七十多年了,可能性很多。」
雨晴注意到惠子的靈體比剛出現時更透明了一些。「你怎麼了?」她擔心地問。
「維持這種狀態需要能量。」惠子解釋,「我的執念是動力,但每當希望燃起又破滅,我就會變弱。如果最終找不到答案,我可能會逐漸消散。」
「我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雨晴堅定地說,「明天我就去圖書館和檔案館,查閱所有關於‘聖瑪利亞之家’的記錄。」
當晚,雨晴做了個奇怪的夢。她站在一片濃霧中,聽到嬰兒的哭聲。霧中有一個身影抱著嬰兒,但當她靠近時,身影變成惠子,而嬰兒變成了一面小鏡子。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站在鏡子前,手貼在鏡面上。鏡中的惠子也在對面,手與她的重疊。
「對不起,」惠子的聲音從鏡中和房間同時傳來,「我不是故意影響你的夢。我們的聯繫越來越深了。」
雨晴收回手,感到一陣寒意。她開始理解姑婆筆記中的警告:與鏡中幽靈的聯繫是雙向的,會隨時間加深。
尋找惠子孩子的過程,也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 第六章:尋找線索
第二天,雨晴和文軒開始了繁瑣的調查工作。他們訪問當地圖書館、歷史檔案館,甚至聯繫了日本戰後兒童安置的相關機構。
「聖瑪利亞之家」確實存在過,是一家天主教教會於1938年創辦的孤兒院,主要收容戰爭孤兒和「不名譽」出生的嬰兒。1945年東京大空襲中,孤兒院部分被毀,戰後因資金和人員問題關閉,記錄大多遺失。
但文軒在一本舊書中找到了一張模糊的照片:1944年的孤兒院團體照。孩子們站在破舊的建築前,表情嚴肅。照片背面有手寫的名字,但多年過去,墨跡已褪色。
「如果有當時的工作人員還在世,也許能提供線索。」文軒說。
他們聯繫了教區檔案室,得知戰後有一位叫瑪麗亞·小野的修女負責整理孤兒院記錄。她於1970年去世,但她的侄子可能還保留著一些資料。
幾經周折,他們找到了小野修女的侄子,現年八十二歲的小野健太郎。起初他對詢問很警惕,但當雨晴提到山本惠子的名字時,他的態度改變了。
「山本...我聽姑姑提起過這個姓氏。」健太郎在自家客廳緩慢地說,聲音因年齡而顫抖,「那是戰爭末期,一個晚上,有輛黑色轎車停在孤兒院後門。兩個男人抱著一個嬰兒進來,給了姑姑一筆錢,要求絕對保密。」
雨晴屏住呼吸:「那個嬰兒後來怎麼樣了?」
健太郎沉思片刻:「姑姑很少談論具體孩子,她尊重他們的隱私。但我記得她說過,有個孩子特別虛弱,是早產兒,需要特殊照顧。她叫他‘小光’,因為他眼睛很亮。」
「小光後來被領養了嗎?」文軒問。
健太郎點頭:「戰後,很多孩子被領養,有的留在日本,有的被送到國外。姑姑的記錄在火災中損失了一部分,但我記得她提過,小光被一對美國傳教士夫婦收養,1948年去了美國。」
線索似乎延伸到了大洋彼岸。
回到老宅,雨晴將消息告訴惠子。靈體的反應令人心碎:她既為孩子可能活下來而高興,又為他遠在異國、此生難見而悲傷。
「至少他還活著,有自己的人生。」惠子輕聲說,身影在月光中微微發光,「這就夠了...也許這就夠了。」
但雨晴不這麼認為。她看到惠子越來越透明,知道如果不完全解決她的執念,這位受苦七十多年的女子最終可能會在失望中消散。
「我們去美國找他。」雨晴突然宣布。
文軒震驚地看著她:「雨晴,你知道這需要多少資源嗎?我們只有一個名字‘小光’,不知道養父母姓氏,不知道確切地點。這就像大海撈針!」
「但我們必須試試。」雨晴堅定地說,「而且我有種感覺...這不僅是為了惠子。」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段時間與惠子的相處改變了她。經歷過感情失敗和人生低谷的雨晴,在幫助另一個靈魂尋找平靜的過程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和意義。
更不用說,她與鏡子的聯繫日益加深。她開始偶爾看到不存在的倒影,夢境越來越頻繁地與鏡中世界重疊。姑婆筆記中警告的「共生關係」正在形成。
文軒最終被說服,答應動用他在學術界的人脈,聯繫美國的日本戰後領養研究機構。與此同時,雨晴開始整理惠子的故事,希望通過網絡尋找線索。
就在他們制定計劃時,老宅發生了新變化。
原本只在臥室的靈異現象開始擴散到整個房子。走廊上出現無法解釋的腳步聲;廚房的櫥櫃自行開關;雨晴不止一次在窗玻璃上看到陌生的倒影——不是惠子,而是其他模糊的人形。
「鏡子的影響範圍在擴大。」文軒擔憂地說,「惠子,這是怎麼回事?」
惠子看起來也很困惑:「我不確定。自從封印部分解除後,鏡中世界與現實的界限變得模糊。可能...可能有其他東西也在試圖通過。」
「其他東西?」雨晴問。
「鏡子不只是我的囚牢,也是一扇門。這些年,偶爾會有迷失的靈魂被吸引過來,困在邊緣地帶。」惠子解釋,「以前封印完整時,它們無法接近。但現在...」
彷彿為了驗證她的話,那天夜裡,房子裡突然充滿了低語聲。多重聲音重疊,說著聽不懂的語言,充滿痛苦和渴望。
雨晴和文軒看到多個半透明的身影在走廊上飄過,都是不同時代的裝束:戰爭時期的軍服、昭和時代的工裝、甚至更古老的服飾。
惠子試圖與它們交流,但大多靈魂已失去理智,只剩本能的重複行為。有一個穿學生制服的少年不斷重複:「回家...我想回家...」;一個老婦人在廚房做著看不見的料理;還有一個嬰兒的哭聲從閣樓傳來,卻找不到源頭。
「它們被困在鏡像與現實的夾縫中。」惠子悲傷地說,「就像我以前一樣,但至少我有完整的意識。」
文軒面色凝重:「我們必須加快速度。這種現象只會越來越嚴重,可能會吸引更危險的東西,或者影響到鄰居。」
壓力之下,雨晴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她嘗試主動進入鏡中世界,尋找更多線索。
「不行!」文軒和惠子同時反對。
「太危險了,」惠子警告,「一旦進入,你可能無法返回。鏡中世界的規則不同,時間和空間都是扭曲的。」
「但如果那裡有滯留的靈魂,也許它們知道關於‘小光’的信息。」雨晴堅持,「惠子,你能保護我嗎?至少帶我進去再帶出來?」
惠子猶豫良久,最終點頭:「只能短時間。而且需要月圓之夜,界限最薄弱的時候。」
下一次月圓在兩週後。
等待期間,美國那邊傳來了消息。文軒聯繫的研究者找到了1948年一批從日本被美國家庭領養的兒童記錄。名單上有二十七個男孩,年齡與「小光」相符。
「最有可能的是這個:明·山本,後改名為邁克爾·卡特。」文軒指著一份掃描文件,「收養記錄註明他是‘戰爭遺孤’,出生日期不詳,估計為1943年末。領養父母是加利福尼亞的傳教士夫婦。」
「明·山本?」雨晴注意到姓氏,「為什麼保留山本姓氏?」
「可能孤兒院只知道母親姓氏。」文軒推測,「或者有意保留,以便未來尋親。」
他們找到了邁克爾·卡特的後續記錄:他在加州長大,畢業於伯克利大學,成為一名工程師,已婚,有三個孩子。現居俄勒岡州波特蘭市。
雨晴激動不已:「我們找到他了!」
但當她告訴惠子這個消息時,靈體的反應出人意料地平靜。
「他過得很好,有自己的家庭。」惠子望著窗外,月光穿過她半透明的身體,「也許...我不應該打擾他的生活。七十多年了,對他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母親。」
「但你為他付出了生命。」雨晴反駁,「你至少應該有機會見他一面。」
惠子轉身,黑色眼睛注視著雨晴:「你是個善良的人。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姑姑選擇你作為繼承者?不僅僅因為血緣關係。」
雨晴愣住了:「什麼意思?」
「鏡子選擇能夠共情的人。」惠子輕聲說,「那些懂得失去、理解孤獨、願意為他人承擔痛苦的人。姑姑是這樣的人,你也是。」
那天夜裡,雨晴思考著惠子的話。她確實對惠子的遭遇感同身受,不僅僅是同情,而是一種深層的共鳴。她自己的痛苦與惠子相比微不足道,但正是這種對痛苦的理解,將她們聯繫在一起。
兩週後,月圓之夜再次來臨。
雨晴、文軒和惠子做好了準備。他們在鏡子周圍佈置了保護結界,用特製的繩索一端繫在雨晴腰間,另一端固定在現實世界。
「這根繩索由特殊材料製成,能在兩個世界之間保持聯繫。」文軒解釋,「如果遇到危險,拉三下,我們會把你拉回來。但記住,時間感知在鏡中世界可能扭曲,你覺得過了幾分鐘,現實中可能已經幾小時。」
惠子牽起雨晴的手:「我會盡力保護你。但記住,不要相信一切你看到的。鏡中世界會反映內心恐懼和渴望,製造幻象。」
雨晴點頭,深吸一口氣。
惠子的手冰冷但堅實。她牽著雨晴,走向鏡面。鏡子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兩人穿透而入。
雨晴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感,彷彿沉入深海。然後腳下突然踏實,她睜開眼睛。
她站在鏡中世界。
## 第七章:鏡中世界
鏡中世界是現實的扭曲倒影。老宅的結構相同,但一切色調灰暗,物品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而冰冷,沒有影子。
最詭異的是,這裡有聲音——遙遠的哭泣、低語、笑聲,層層疊疊,來自不同方向。
「這些是滯留在此的靈魂的回聲。」惠子解釋,她在這裡看起來更實體化,幾乎與活人無異,「它們大多迷失在自己的記憶循環中,注意不到我們。」
雨晴腰間的繩索延伸進身後的「鏡面」,那是通往現實世界的入口,現在看起來像一個發光的橢圓形門戶。
「我們去哪裡找線索?」雨晴問,聲音在這裡聽起來沉悶而遙遠。
「圖書室。」惠子說,「現實中的書籍在這裡會有對應,但有時包含不同的內容。鏡子會記錄它‘看見’的一切,尤其是強烈的情感時刻。」
她們穿過走廊,雨晴注意到牆上有許多手印,深淺不一,有些看起來很新鮮。偶爾,她會瞥見角落有身影閃過,但當她轉頭時,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
圖書室在二樓,這裡的書架比現實中更多,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惠子走向一個特定書架,抽出一本沒有標題的厚筆記。
「這是鏡子的記憶。」她打開筆記,頁面上不是文字,而是流動的影像,像微型全息投影,「我們可以查看與這棟房子相關的重要時刻。」
惠子翻動頁面,影像快速閃過:山本一家聚餐、戰爭時期的空襲警報、惠子與清水誠的秘密相會...
然後是那個命運之夜:山本隆一和陰陽師安倍進入惠子房間。影像無聲,但能清楚看到隆一的憤怒表情、惠子的恐懼、安倍的冷漠儀式。雨晴轉過頭,不忍看下去。
「等等,往回翻一點。」她突然說,「看那裡。」
在影像背景中,一個女傭躲在門外偷看。當安倍進行封印時,女傭用手摀住嘴,表情驚恐。
「她可能知道更多細節。」惠子說,「如果她的靈魂也在這裡...」
她們離開圖書室,尋找那個女傭。惠子說,長期困在鏡中的靈魂通常會停留在與自己執念相關的地點。
她們最終在地下室找到了她。女傭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戰時的女僕裝,在一個角落裡不斷重複擦拭看不見的污漬。
「雅子。」惠子輕聲呼喚。
女傭停下動作,緩緩轉頭。她的眼睛空洞,但聽到惠子的聲音後,似乎恢復了一絲神智。
「惠子小姐?」雅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您...您從鏡中出來了?」
「部分自由。」惠子說,「雅子,我需要知道那天晚上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的孩子,他被帶到哪裡去了?」
雅子的表情變得痛苦:「我對不起您,小姐。我應該阻止老爺,但我害怕...」
「這不是你的錯。」惠子溫柔地說,「請告訴我你知道的。」
雅子斷斷續續講述:孩子被取出後還有呼吸,一個醫生被秘密請來。她偷聽到對話,孩子被稱為「恥辱的證據」,山本隆一想處理掉,但安倍陰陽師建議留作「保險」。
「安倍說...孩子有您的血脈,未來可能用於加強封印或...其他儀式。」雅子顫抖著說,「我不懂那些陰陽術,但聽起來很可怕。」
「孩子後來呢?」雨晴急切地問。
「被送到一個教會孤兒院,聖瑪利亞之家。但安倍做了手腳,他在孩子身上留下了標記,一種‘靈魂連結’。」雅子回憶,「他說這樣無論孩子走到哪裡,都能作為鏡子的‘延伸錨點’。」
惠子和雨晴對視一眼,感到不寒而慄。
「你是說,我的孩子一生都與這面鏡子相連?」惠子聲音顫抖。
雅子點頭:「安倍說,只要孩子活著,封印就永遠有一個‘活錨’。如果孩子死亡,他的靈魂也會被吸入鏡中,成為...成為替代品。」
雨晴恍然大悟:「這就是為什麼你姑婆說需要血親!不是因為血緣本身,而是因為那個孩子——你的親戚——與鏡子有現存的連結!」
惠子臉色蒼白:「所以邁克爾·卡特不只是我的孩子,他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如果鏡子被毀,他也會受影響...」
就在此時,整個鏡中世界開始震動。遠處傳來玻璃碎裂般的聲音。
「怎麼回事?」雨晴抓緊書架。
惠子表情嚴肅:「有人在現實世界試圖破壞鏡子。我們必須回去!」
她們跑向入口,但走廊變得扭曲,像是融化的蠟燭。牆壁向內彎曲,地板起伏不定。
「鏡中世界對現實的擾動很敏感!」惠子喊道,抓緊雨晴的手,「跟我來,我知道捷徑!」
她們轉進一個雨晴不記得存在的房間,這裡充滿了各種鏡子——牆鏡、手鏡、碎鏡片,互相反射形成無限迴廊。在鏡像迷宮中央,站著一個穿著陰陽師服飾的老人。
「安倍明義。」惠子停下腳步,聲音冰冷。
老人轉身,他的眼睛完全是白色,沒有瞳孔。「山本惠子,你以為你能逃脫嗎?封印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你對我的孩子做了什麼?」惠子質問。
安倍的鏡像露出詭異微笑:「他是我天才的延伸。活人與靈器的結合,跨越海洋的錨點。只要他活著,你就永遠無法完全自由;只要鏡子存在,他的靈魂就與之相連。」
雨晴意識到,這不是安倍本人,而是他留在鏡中的印記,一段有意識的記憶。
「如何打破連結?」雨晴問。
安倍的影像轉向她:「不可能。除非一方徹底消亡。或者...有人自願取代,切斷原有連結。」
震動加劇,鏡子開始出現裂痕。惠子拉著雨晴衝向一麵破碎的鏡子:「這裡是薄弱點,快!」
她們穿過碎鏡,回到走廊。入口的光門在顫動,繩索緊繃。
「文軒在拉我們回去!」雨晴說。
她們奔向入口,但安倍的聲音在身後迴盪:「你會回來的,惠子。鏡子需要靈魂,而你的孩子終將衰老死亡...那時,他的靈魂會來陪伴你,永恆困於此處。」
她們躍入光門,冰冷窒息感再次襲來。
雨晴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臥室地板上,文軒正焦急地看著她。
「你去了四個小時!」他喊道,「鏡子突然出現裂痕,我以為你們回不來了!」
雨晴坐起身,發現惠子也在旁邊,但比進入前更透明。
「有人試圖破壞鏡子?」她問。
文軒點頭:「鄰居報警說聽到玻璃碎裂聲,警察來檢查,我勉強敷衍過去。但鏡框確實出現了新裂痕。」
雨晴看向鏡子,裂痕從邊緣向中心延伸,像蜘蛛網。而在裂痕交匯處,她看到一個微小但清晰的倒影——不是房間,而是一個白髮老人坐在美國風格的客廳裡。
邁克爾·卡特。
鏡子與他的連結比想像中更強。
## 第八章:跨海的連結
接下來的調查揭示了令人不安的真相。
通過進一步研究安倍陰陽師的記錄(文軒從大學檔案中找到一些殘卷),他們了解到「活錨」儀式的細節:通過血緣和特殊儀式,將活人的生命能量與靈器連結,使封印能夠跨越距離維持,且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
「這意味著邁克爾·卡特一生都無意識地為這面鏡子提供能量。」文軒分析道,「而隨著他年齡增長,生命能量減弱,鏡子的封印也隨之鬆動。這就是為什麼近幾年靈異現象加劇——不是因為時間流逝,而是因為‘活錨’正在衰老。」
惠子沉默地聽著,表情痛苦:「我的存在讓我的孩子受苦,即使他並不知道。」
「但這也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雨晴說,「如果連結是雙向的,也許我們可以通過邁克爾反向影響鏡子,最終打破連結。」
「太危險了。」文軒反對,「我們不知道這種能量交換對活人會造成什麼影響。貿然嘗試可能傷害他,尤其是他現在年事已高。」
雨晴思考著,想起在鏡中世界安倍印記的話:「除非一方徹底消亡,或者有人自願取代。」
她有個想法,但沒有說出來。
他們決定先聯繫邁克爾·卡特,謹慎地告知部分真相。文軒通過學術郵件找到了他在波特蘭的地址,雨晴寫了一封信,簡要說明她繼承了與他出生相關的老宅,發現了一些可能與他生母有關的歷史資料,希望有機會交流。
兩週後,他們收到了回信。邁克爾用流暢的英文寫道,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但對生母一無所知。他對了解自己的根源感興趣,但因為健康原因(最近心臟問題),無法長途旅行。他邀請他們如果有機會來美國,可以見面。
「這是我們的機會。」雨晴說。
但美國之行需要資金和時間。雨晴的積蓄所剩無幾,文軒的學術預算也有限。同時,老宅的情況持續惡化。
鏡子的裂痕逐漸擴大,從中滲出冰冷的氣息。滯留的靈魂越來越多地顯現,有些開始表現出攻擊性。雨晴發現身上出現莫名的瘀青,睡眠中總是夢見被困在鏡中。
一晚,她被鏡子的震動驚醒。走進臥室,她看到鏡面像水面一樣波動,數隻手從中伸出,在空中抓撓。惠子正在努力將它們推回去。
「它們想逃離,但一旦完全進入現實世界,就會失去形體,變成純粹的惡意能量。」惠子喘息著說,「鏡子正在崩潰,我們時間不多了。」
雨晴幫助惠子,用鹽和符咒暫時平靜了鏡子。事後,她們坐在客廳,惠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透明。
「我在消散,雨晴。」惠子平靜地說,「與鏡子的連結在減弱,但這也意味著我存在的基礎在消失。很快,我就會像晨霧一樣消失。」
「不會的,我們會找到辦法。」雨晴堅持,但她心裡知道時間緊迫。
第二天,雨晴做出決定:她賣掉了母親留給她的一些首飾,籌集了去美國的機票錢。文軒堅持要同行,並動用了研究經費。
出發前一晚,雨晴獨自在鏡子前與惠子交談。
「如果我回不來,或者計劃失敗,你怎麼辦?」雨晴問。
惠子微笑,那是一個平靜而悲傷的微笑:「那我會接受我的命運。七十多年的囚禁後,即使是消散,也是一種自由。但雨晴,答應我一件事:不要為我做傻事。不要試圖取代我。」
雨晴沒有回答。
「我看得出來你在想什麼。」惠子伸手,雖然無法真正觸碰,但雨晴感到一絲涼意掠過臉頰,「你是善良的人,但每個靈魂都有自己的道路。我的道路不應該由你來承擔。」
「但我繼承了這棟房子,這面鏡子。」雨晴說,「這已經是我的責任了。」
惠子注視著她,黑色眼睛深不見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以前見過。不是在這輩子,而是在某個遙遠的過去。靈魂會認得彼此。」
雨晴感到一陣奇異的共鳴,但她歸因於疲憊和壓力。
第二天,她和文軒飛往美國。
波特蘭的秋天涼爽多雨。邁克爾·卡特住在郊區一棟舒適的房子里,滿頭白髮,戴著眼鏡,看起來溫和而睿智。他與妻子瑪麗安接待了他們。
「你們從日本遠道而來,一定很重要。」邁克爾說,聲音溫暖,「關於我的生母,你們發現了什麼?」
雨晴和文軒交換眼神,決定逐步透露真相。他們展示了老宅和鏡子的照片,分享了山本家的歷史,但暫時沒有提及超自然部分。
邁克爾仔細查看照片,手指輕撫鏡子的影像:「奇怪,我感覺...對這個有印象。但我從未去過日本。」
「可能是一種既視感。」瑪麗安說,擔心地看著丈夫,「親愛的,醫生說你需要避免壓力。」
「不,這很重要。」邁克爾堅持,「我一直夢見一個穿和服的女人,還有一面鏡子。心理醫生說可能是潛意識對未知過去的構建,但...」
他停頓了一下,捲起袖子。在他的手腕內側,有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像是天生的胎記,形狀複雜。
雨晴倒抽一口氣——那印記與鏡框上的部分花紋一模一樣。
「你從小就有這個嗎?」文軒問。
邁克爾點頭:「是的,領養時就有。瑪麗安總說它看起來像某種符號。」
雨晴知道是時候說出全部了。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完整的故事:山本惠子的愛情、謀殺、封印,以及鏡子與他的神秘連結。
邁克爾和瑪麗安起初難以置信,但隨著細節的展開,尤其是胎記與鏡框花紋的比對,他們不得不重新考慮。
「所以我的生母是一個...困在鏡中的靈魂?」邁克爾緩緩說,「而我一生都在無意識地維持她的囚禁?」
「不,是她保護了你。」雨晴解釋,「根據我們的了解,如果連結完全切斷,鏡子會立刻崩潰,惠子會消散。但你的存在給了封印額外力量,這可能無意中延長了她的囚禁,但也保持了她的完整。」
邁克爾沉默良久,瑪麗安握著他的手。
「我能為她做什麼?」他最終問。
文軒解釋了他們的困境:鏡子正在崩潰,惠子在消散,需要打破連結但又不能傷害任何一方。
「安倍陰陽師的印記說,只有自願取代才能切斷原有連結。」雨晴輕聲說,「但惠子堅決反對這種犧牲。」
邁克爾思考著,然後說:「我想見她。我的生母。」
「這很困難,她無法離開鏡子太遠...」文軒說。
「不,我有一個想法。」邁克爾指向自己的胎記,「如果這個是連結的標記,也許可以通過它建立某種聯繫。就像視頻通話,但通過鏡子。」
他們嘗試了。在邁克爾家的鏡子前,雨晴撥通視頻電話,對著老宅的鏡子。惠子的身影出現在手機螢幕上。
邁克爾看著螢幕上的女子,七十多年來第一次見到生母。惠子也看著他,黑色眼睛裡充滿無法言喻的情感。
「你看起來...很像你父親。」惠子最終說,聲音顫抖。
他們交談了數小時。邁克爾講述他的一生:快樂的童年、學業成就、婚姻、孩子和孫輩。惠子靜靜聽著,時而微笑,時而流淚。
「我很高興你過得好。」惠子說,「這就足夠了。請不要為我冒險。」
但邁克爾已經做出決定:「你是我的母親。雖然我們剛剛‘見面’,但血緣和這個——」他觸摸胎記,「——的連結是真實的。我想幫你獲得自由。」
「如何幫?」雨晴問。
邁克爾說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 第九章:鏡碎之時
邁克爾的計劃基於一個簡單的原則:如果鏡子與他的生命能量連結,那麼他的死亡會導致連結自然斷裂。但他無意自殺,而是建議一種儀式性的「象徵性死亡」——通過儀式暫時切斷生命能量流動,模擬死亡狀態,使鏡子失去錨點。
「這極度危險。」文軒警告,「如果儀式出錯,你可能真的會死,或者造成永久性傷害。」
「我七十六歲了,過著充實的生活。」邁克爾平靜地說,「如果我的風險能給從未有机会生活的母親一個機會,我願意嘗試。」
瑪麗安起初強烈反對,但最終被丈夫說服。她含淚同意,條件是要有醫療人員在場,且儀式必須在美國進行,遠離那面「被詛咒的鏡子」。
但這引發了新問題:儀式需要鏡子在場,因為它是連結的核心。而將一面巨大的古董鏡跨洋運輸幾乎不可能,更不用說海關和物流問題。
「除非...」雨晴沉思,「除非我們不移動實體鏡子,而是移動它的‘本質’。」
她解釋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鏡子的力量來自與邁克爾的連結,那麼也許可以通過那個胎記,將連結「轉移」到一面新鏡子上,暫時創造一個鏡像通道。
文軒查閱了姑婆的筆記和安倍的殘卷,發現確有類似記載——「鏡像投射」,一種高級陰陽術,可以將靈器的影響力投射到遠距離的類似物體上。
但這需要強大的能量和精確的儀式。
他們決定在下次月圓之夜嘗試,時間僅剩十天。
雨晴和文軒返回日本準備,邁克爾和瑪麗安則在美國做醫療和儀式準備。雙方通過視頻保持聯繫,惠子的狀態日益不穩定,她時而清晰,時而幾乎透明得看不見。
回到老宅,雨晴發現情況進一步惡化。鏡子的裂痕幾乎覆蓋整個表面,從中不斷滲出寒氣。房子裡充滿了滯留靈魂的活動,有些已能短暫顯現實體。
一晚,雨晴被尖叫聲驚醒。她衝進客廳,看到一個穿軍服的靈魂正試圖抓住文軒,後者用護身符勉強抵擋。惠子虛弱地試圖干預,但她的力量已大不如前。
雨晴抓起鹽罐灑向軍服靈魂,它尖叫著後退,消失在牆壁中。
「它們越來越強了。」文軒喘息著說,「鏡子的控制力在下降,它們正在獲得自由——但不是好的那種自由。」
惠子飄到他們身邊,幾乎透明:「安倍的印記也在活動。他在試圖修復封印,但不是釋放靈魂,而是將它們全部吸收,增強鏡子的力量。如果成功,鏡子會變成更可怕的東西——一個有意識的、飢渴的靈器。」
時間緊迫。
月圓前三天,他們完成了所有準備。雨晴在老宅佈置了儀式場地,邁克爾在波特蘭家中準備了對應的設置。他們將通過同步儀式,嘗試建立鏡像通道。
滿月當晚,兩地同時開始儀式。
在日本,雨晴站在鏡子前,周圍點著七盞燈,代表七個方向(包括上下)。文軒誦讀咒文,雨晴則將自己的血液滴在鏡框裂痕上——作為血親和繼承者,她的血液能加強連結。
在美國,邁克爾坐在一面特意準備的鏡子前,瑪麗安和一名醫生在旁待命。他手腕上的胎記被特製的墨水強化描繪,與鏡框上的花紋相連。
「開始連結。」文軒宣布。
雨晴感到一股力量從鏡子中湧出,冰冷而強大。鏡面開始發光,顯示的不再是房間倒影,而是邁克爾家的客廳。邁克爾的身影清晰可見,他也在看著她。
「連結建立成功!」文軒喊道。
但就在這時,鏡子劇烈震動。從裂痕中,安倍的影像再次浮現,這次更加清晰和強大。
「愚蠢!」安倍的聲音從鏡中傳出,同時在兩個地點迴響,「你們以為能打破我的傑作?這面鏡子已經不僅僅是囚牢,它是我的繼承,我的不朽!」
鏡子的裂痕開始癒合,但不是恢復原狀,而是重組成新的、更複雜的花紋。那些滯留的靈魂被吸入鏡中,他們的尖叫聲充斥房間。
「他在吸收靈魂,強化鏡子!」惠子驚呼。
在美國,邁克爾感到劇烈胸痛。醫生急忙檢查,發現他的生命體徵在快速下降。
「停止儀式!」瑪麗安哭喊。
「不!」邁克爾堅持,「繼續!」
雨晴知道他們只有一個選擇了。她看向惠子,後者明白了她的意圖。
「不,雨晴,不要——」
但雨晴已經做出決定。她走向鏡子,雙手貼在鏡面上。
「安倍,你渴望靈魂?那就來拿我的。」她大聲說,「我自願進入鏡中,取代所有靈魂。釋放他們,包括惠子。」
鏡中的安倍露出貪婪的笑容:「一個自願的靈魂...最強大的祭品。好,我接受。」
「雨晴,不要!」文軒試圖拉她,但被無形的力量彈開。
雨晴感到鏡子在吸收她,不是身體,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變暗。
但在完全失去意識前,她看到惠子做了一件驚人的事。
靈體撲向安倍的影像,不是攻擊,而是擁抱。
「你渴望靈魂?那就拿我的全部。」惠子說,她的身體開始發光,越來越亮,「七十年積累的所有痛苦、怨恨、愛與希望——全部給你!」
惠子選擇了自我毀滅式的釋放,將她所有的靈質能量一次性爆發。這相當於靈魂的自爆。
刺目的白光充滿房間。雨晴被衝擊波撞飛,撞到牆上。她聽到鏡子碎裂的聲音,不是一道裂痕,而是徹底的破碎。
當光芒消退,她掙扎著爬起。
鏡子碎了。不是普通碎裂,而是化為無數細小的碎片,散落一地。每個碎片都映照著一點微光,像星星。
安倍的影像消失了。
惠子也消失了。
但在碎片中央,站著一個淡淡的光影——那是惠子,但不再是穿和服的女鬼形象,而是一個穿著簡單衣服的年輕女子,面容平靜,眼神清澈。
「雨晴,」光影開口,聲音溫柔而遙遠,「謝謝你。我自由了。」
「惠子...」
「安倍的印記被清除了,鏡子的連結斷了。邁克爾會沒事的。」光影逐漸消散,「我也該去我該去的地方了。也許會見到誠,也許只是平靜的虛無。無論如何,謝謝你給了我選擇的機會。」
光影完全消失前,惠子看向雨晴:「但你付出代價了,不是嗎?」
雨晴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它們有些透明。她感到輕盈,與世界的連結變弱。
「你的一部分被鏡子吸收了。」惠子輕聲說,「雖然沒有完全進入,但連結已經建立。你會慢慢恢復,但需要時間,而且永遠不會完全一樣。」
「值得。」雨晴微笑,淚水流下。
惠子的光影最後微笑,然後像晨霧一樣消散。
鏡子碎片上的微光一顆顆熄滅,變成普通玻璃。
在美國,邁克爾的疼痛突然停止。他手腕上的胎記變淡,幾乎消失。醫生檢查後驚奇地發現,他的心臟狀況意外好轉。
「她走了,」邁克爾輕聲說,不知為何知道這事實,「但我感覺...她終於安息了。」
瑪麗安擁抱他,兩人哭泣,為從未真正相見的母親,也為她最終的自由。
## 第十章:新的開始
三個月後。
老宅的靈異現象完全停止了。鏡子碎片被小心收集,在神社儀式後埋葬。房子變得普通,不再有異常的低溫、怪聲或幻影。
雨晴的身體逐漸恢復實體感,但留下了一些後遺症:她對溫度變化不敏感,偶爾會在反光表面看到短暫的殘影,夢境特別清晰生動。
文軒繼續他的民俗研究,將這次經歷匿名寫成論文,為學術界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他經常來探望雨晴,兩人的關係從朋友發展成更深的聯繫。
邁克爾和瑪麗安計劃明年春天訪問日本,參觀老宅,了解惠子的過去。他與雨晴保持聯繫,分享家庭照片和生活點滴,形成了一種跨越代際和文化的奇特親情。
一個午後,雨晴在打掃閣樓時,發現了姑婆留下的最後一件物品:一個小巧的木盒,藏在最隱蔽的角落。
盒子裡有一面手掌大小的圓鏡,鏡背刻著簡單花紋,還有一張紙條:
「給最終解放她的人:
如果你讀到這張紙條,說明惠子已獲自由。這面小鏡沒有封印力量,只是普通鏡子,但或許能作為紀念。
鏡子從來不只是囚牢,也是反思之窗。我們在鏡中看到的,不僅是外表,也是內心。惠子教會我,即使是最深的痛苦,也能孕育同理和勇氣。
願你從這段經歷中找到自己的道路。
林靜美」
雨晴拿起小鏡,照出自己的臉。她看起來不同了——眼神更堅定,嘴角帶著平靜的微笑。經歷了這一切,她不再是那個逃避感情失敗、迷茫無措的女子。
她看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倒影,還有這段旅程的痕跡:與惠子的相遇、鏡中世界的冒險、跨海的連結、最終的犧牲與解放。
窗外的陽光灑進閣樓,灰塵在光線中舞蹈。老宅依然陳舊,但充滿了生機。雨晴決定完成裝修,住在這裡,也許開一家小書店或工作室。
她下樓時,在走廊停下。原本放置落地鏡的位置現在空著,她計劃在那裡掛一幅畫。
但就在此時,她瞥見旁邊窗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的她,身邊站著一個淡淡的白色身影,像是惠子,但又不太確定。身影向她點頭微笑,然後消散。
雨晴沒有害怕,反而感到溫暖。也許惠子沒有完全離開,而是以某種形式存在著,守護著這棟她曾居住、受苦、最終獲得解放的房子。
那天晚上,雨晴做了最後一個關於鏡子的夢。
她站在一個明亮的地方,不是鏡中世界的灰暗領域,而是一個充滿柔和光線的花園。惠子在那裡,穿著現代衣服,牽著一個年輕男子的手——清水誠,雨晴從照片上認出了他。
惠子向她揮手,口型說著「謝謝」。
然後夢境轉變,雨晴看到自己未來的片段:裝修完成的老宅、與文軒一起喝茶的午後、邁克爾一家來訪的歡笑、小書店裡顧客瀏覽的身影...
她醒來時,晨光透過窗戶灑入。雨晴起身,走到原本放鏡子的地方,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開始新的一天。
鏡中的幽魂已獲自由,而鏡外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有些囚牢是肉眼可見的,有些則在心中。真正的解放,來自直面恐懼的勇氣,和為他人承擔風險的善良。
雨晴現在明白了姑婆為什麼選擇她作為繼承者。
這從來不僅僅是關於釋放一個受困的靈魂。
也是關於拯救一個迷失的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