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註：《七分熟的人生》

毛丫（沐雍熙）經過這幾天的事體會了不少，看著筆電上的文字稿，以及程明夷曾經的演講內容：

他接著說若人民想要自由與民主，得先清楚幾件事：一、自由不是免費，也不是不流血、不付出生命就憑空而降的東西，更不是理所當然、理應如此的事。它要求人民需要具備足夠的素養以及判斷力——不是選一個政府出來，就把所有的問題通通交給它，人民只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那和集權沒有太大的差異。如果人民被短期利益、假訊息或情緒及民族主義等操控，很容易選出不適任的政府。二、人民是沒有任何藉口，因為政府是自己選的，民主就像一艘船，所有人都在船上，雖然有船長、舵手、導航、船員等，但乘客也要保持警覺，不能只依賴船長。至於船要往哪裡開，不是少數人或既得利益者能決定的事，而是全體乘客的共同選擇。如果大家只顧自己、放任不管，在船偏離航道時，人民的吵鬧、推搡等舉止，以致無法配合也無法合作還更分散；最終在沉沒大海的過程中，將會造成更多的傷亡，沒有人能死裡逃生。因此，選舉就是掌舵的時刻，每一次的投票都在決定航向；若船偏離航道，代價是全體都要承擔，誰也無法置身事外——這就是為什麼民主和每個人息息相關，因為我們都在同一艘船上。三、民主不僅有自由，而是能與責任以及監察、制衡密不可分的體制。

忽然感覺訪談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就將之前建立的視訊群組刪了，闔上筆電並且走了出去。看到母親（沐芳宜）坐在小客廳的圓桌前，邊嗑瓜子邊喝茶，就走去坐在旁邊。

她見毛毛無精打采又懶洋洋地趴在桌上，就說前夫（苑澄遠）當初執意娶她、不肯同意離婚和分居的請求，不只是因為藝術創作，也不只是因為太愛她了，而是因為能和她長久在一起；即便只是赤裸地躺在一張床上，或是一起在餐桌前吃飯，或是一起在廚房閒聊，這些「在一起」對那傢伙來說，已經非常足夠了！

「好爛，超爛的！」

對此，她沒有生氣或批評更沒有不耐煩，而是平靜地繼續說，那傢伙適合當穩定的情人，不像前大伯（苑東旭）只能當一輩子的大聖情人和浪子情人。

毛毛聽了，就說愛因斯坦、西蒙波娃和哲學家薩特都有三角多邊的情感關係，看似反傳統，實際對同意和維持這段關係的彼此都是不忠誠的；看似浪漫激情，實際上不僅混亂更難真正負責。如果前父親成為穩定的情人，能夠提供母親需要的婚姻和強大的家族靠山，不只會讓二舅子成為情夫更會成為穩定的三角三邊關係。看似都是三人行，實際還是有差異的。

她看著平淡說出這話的毛毛，不免感嘆時代還真的不一樣了！沒一會又問道：「如你所說，這段三角三邊關係能維持多久呀？」

「那就得看那三人如何維繫與調和這段關係與各自的情感了。如果三邊平衡鼎力，那是happy ending；如果兩邊鼎力，一邊失衡就成了悲涼或者悲劇。」

「那不就不知道你的二舅子怎麼想了。」

沐芳序進門時，恰好聽到這句走進洗手間，好一會出來後，就坐在小五兒（沐芳宜）的旁邊問她們剛剛在聊甚麼？

她就把和毛丫的閒聊全說了！

他（沐芳序）拿起空茶碗倒了涼茶一飲而盡後，就說那傢伙（苑澄遠）曾提過可以讓這段婚姻成為三人行，既能維持彼此的實際需求，也能免除小五兒在婚姻的種種痛苦，無異於多贏的局面。本來認為這簡直瘋了，可那傢伙卻不以為意並且說既然要隱居又像蕭表姑說的需要外部的強大靠山來抵擋狼心狗肺的岳父母，這個方案無異於是最合適的。當下聽完，雖然知道很有道理，還是認為他（苑澄遠）瘋了！最後並沒有同意。如今看來，若他（苑澄遠）在合法丈夫下，只做浪漫的情人、畫家和攝影師以及孩子的生父；而自己在情夫之下，是隱形的丈夫和知心的情人與孩子的另一個父親，或許真的是多贏的局面。

沐芳宜輕握著二哥的手，並且微笑道：「我們的關係本就是一種禁忌，聽起來也是荒謬的，這種合法婚姻，或許能成為一種保護罩。但不適合苑澄遠也難以持續，所以只能是說說。」她頓了頓說，但最佳的解法實際是那傢伙（苑澄遠）在當年一畢業就回到美國的苑家，並且「老死不相往來」。他不懂自家祖父母（苑敬之和東方清蘊）曾在環瀛國那個年代的明暗調和，也無法達到孫柔芳曾說：「十六家的語言工夫，不論是『轉』還是『轉化』最終都會走到『如何相輔相成，如何相轉相化』的地步。」的境地裡，更與環瀛國的苑家存在相處上的距離，只能用直白的語言溝通。既然如此，他更適合待在美國一輩子。

對此，他（沐芳序）眼神柔和地望著她——明白這是讓那傢伙（苑澄遠）在美國成為他人永遠的浪漫情人、畫家和攝影師。對小五兒（沐芳宜）的感情，或許會成為那臭小子心底的遺憾，但能讓他保持單身、保有快樂、幸福一生，減少苑氏家族的壓力與成為夫妻的痛苦和不堪。雖然無法解決沐家那對狼心狗肺的親生父母，但至少免除了很多事情。隨後，默默的低沉著頭，不再說話了。

毛毛仍舊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聽到這個最佳解法也認為這樣最好：「反正不合適成為遺憾也無妨，除非能學會那麼難的事，不然這樣反倒是最好的結果（儘管有些人不能接受，但能避免所有人都遭殃）。」隨後，轉向趴著如同夕陽斜下，躺在走廊上懶懶曬太陽並打呼嚕的貓，格外慵懶。

＊

何以為「荒謬」呢？如果三角多邊的關係為荒謬，與三角三邊的關係也為荒謬，那百餘年整體所認同的裹腳和一夫一妻多妾為何不能是「荒謬」？只因多妾制的本質不只是男性的特權，還是被視為家族繁衍、地位象徵並且被法律、宗族、禮教所承認，而不被視作荒謬？

十六家之一孫家七房的四小姐孫柔芳曾說：「『荒誕』雖然是指政策、制度、群體或個人造成的某種現象，但它實際根源於難以被理解，或者扭曲、疊壓的人性。」也說過另一段很類似的話：「很多人總羨慕西方的月亮圓得很好看，這不僅是成見與沒有體認等問題，還是文化與基因的結構，自古就沒變過多少。」

但究竟何以為「荒誕」或「荒謬」呢？

Wow，繼續從二零一八年的時候看下去吧！

毛毛走去外面的庭院，看看菜園子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沐芳宜和沐芳序回到主臥並且關上門。

他們拿了提樑壺和茶碗，落坐在那張三人圓桌前，沐芳宜談起苑家的一些往事：

一九三四年的時候，年輕的公公苑澤恆與盛家三房唯一的小姐蓮頤從小青梅竹馬，後來演變成男女之情的初戀。他們之間，既有知識的交鋒，也有男女情愛的甜蜜。不僅出生真正的名門望族，也是知心的情人，雖然兩家的規矩都很多，但苑家沒有盛家嚴格。苑老爺曾回憶，盛小姐只能在私塾或學堂裡或女中讀書，等教室都沒人的時候，才會把手撐在桌上，枕著頭，閉目養神一小段時間。因為那裏沒人會管她，也沒人看見，她可以安心一會。

盛家在當時嚴令禁止家人從政，或有任何政治上的表態，誰說跟政治相關的話、誰表態參加哪個政黨，下場就是被家族除名、登報斷絕關係，直接逐出家門。所以，盛家雖然人才輩出，卻沒有人敢從政也不敢表態。

他們談了一段心靈交融的愛情，從而得知盛姨的身世。她在出生沒多久，生父在外另有新歡，生母忌妒到癲狂，言行越發偏激越有攻擊性，後來就被家人送到療養院。生父因為另有新歡，不想扶養把孩子交給外公、外婆就走了；兩位老人無奈，外婆把她送到娘家，轉交給一位表姊；那位表姊又將孩子帶到盛家並且交給曾經的好友。那位好友在得知這孩子被生父拋棄、被外婆轉給娘家的表姊，表姊又帶她到這裡；一路轉來轉去，看著襁褓中孩子熟睡的模樣，不免流露心疼與不捨！

當時，那位好友正值而立之年，再過兩三年就要不惑之年了。那時候的盛家雖然自保、自守居多，盡可能不參與到政治的紛擾中，但家風算滿開明的；既沒有讓家中的女子裹小腳，也沒有強迫家中適婚的男女，一定要結婚。反而鼓勵他們先去外面見世面，晚幾年再決定是否婚嫁。因此，這位好友沒打算嫁人時，盛家上下雖然驚訝，但也沒有在私下說甚麼，更沒有逼迫一定要嫁人。

公公（苑澤恆）曾憶述他們談戀愛的時候，有想過就這樣一輩子到白頭該有多好！那時候苑家給他介紹了不少的親事，三房的盛小姐在得知他家裡的安排後，就拒不見面。盛家的管家有兩位：男管家姓佘，管外宅；女管家姓商，管內宅。盛家在當時沒有讓家裡的少爺、小姐都有婢女之類的僕從，隨時在旁伺候，既是改革也是創新，讓子孫都習慣不使喚人。當時，被拒絕後，公公想了很多方式，努力想見上一面都被商管家轉達：「盛小姐有事，不能外出，也不方便見客，還是請回吧！」又一次去盛家找她，看門的家丁去稟告商管家；等了一會，商管家將一封信轉交給他，並轉達了小姐的意思：「讓他安心結婚，再也不要來了！」

當下聽了很驚詫，立即收信趕回家，把家裡介紹的婚事通通退掉！苑家祖母以為他不滿意，隔了一個多禮拜，又安排一輪新的介紹對象，又被退掉了！這讓苑家祖父很氣又無奈，祖母也很惱火，立即問是不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小姐？他就跟祖父母直說：「今生非娶盛家小姐！」

祖父母聽了非常驚詫，因為盛家的少爺或小姐，不是誰都能輕易迎娶的，也不是誰都能與之相當的。父親憶述，一講完，也不管父母仍在震驚中，拿了大聲公，就跑去盛家的大門前，高喊道：「蓮頤，我要娶你，我一定會娶你！今生除了你，我誰都不會娶。」剛喊完，還來不及講話，盛家的佘管家，就帶著幾個家丁站在門口；他們的手上都拿著刀、棍等兵器，排成一排堵住了大門。

佘管家既克制又有幾分氣憤地說：「豈有此理！是哪家的混小子，敢在盛家的門前，大放厥詞！」

那時候年輕，總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模樣，看盛家這架勢也不懼不怕，直言：「就是我，苑家的混小子。」那佘管家見了，一副「你這個苑家的毛頭小子，居然想進盛家的門，真是狂妄！」一看那管家一臉不屑，就繼續說：「蓮頤，我要見你，快出來！」佘管家一聽，立即喝斥道：「剛看你是苑家人不去計較，現在大喊是甚麼意思，你以為是苑家人，就能隨便見盛家小姐嘛！盛家的小姐，是你能隨便見、能隨便喊名的嘛！」

當下，不理會佘管家說的，繼續大喊道：「蓮頤，你快出來，我要見你，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你要是不出來，我就想辦法進去找你。」

那佘管家一聽，瞬間氣得咬牙，並吩咐道：「去把苑家少爺圍住，不能動手，也不准他靠近盛家半步，盡量堅持。」隨即，快步往裡走去。

當時，被盛家的家丁團團圍住，並用兵器的後端防備著，也不驚不慌，直接席地而坐，等著盛姨出來見面。

沐芳序枕著頭，靜靜地聽下去：

沐芳宜啜飲幾口茶後，就繼續說，公公（苑澤恆）就這樣靜坐，不吵也不鬧，直到大伯父跟二伯父，還有祖父坐車趕到。祖父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認為他把苑家的臉面都丟光了！只有大伯父和二伯父滿臉陪笑，請盛家的家丁們行個好，別這麼圍著。

佘管家快步趕到大門下，立即向前相迎：「抱歉、抱歉，來遲了，苑老爺能在百忙之中趕來，盛家感激不盡！」

祖父神色沉重，眼中流露愧疚，回覆道：「盛家有請，是苑家教子無方，今日讓貴門看笑話了，實在愧疚，還望盛家見諒。」

隨即，佘管家讓家丁都先回去，接續請祖父進去。

公公被兩位伯父帶走時，拼命掙扎、奮力掙脫，正跑著要跟祖父進去的時候，立即被他瞬間轉身，一巴掌打到摔翻在地，低聲訓斥道：「逆子，你嫌丟得臉還不夠嘛！你以為盛家的兒女，是這麼好迎娶嘛！那是你根本不知道人家與你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一看公公十分倔強，被打到臉紅掉淚，依舊固執的神情，又低聲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做，讓人家多難堪。你有問過對方的想法跟意願嘛？直接上門這樣鬧，你知道會給對方帶來多大的麻煩，她家裡的人會怎麼說？她又要承受多少麻煩，你能明白嘛？」

佘管家從頭到尾低著頭，假裝沒看到一切。祖父親將公公一把拎起，立即推給兩位伯父，轉身對佘管家，說：「苑家教子無方，讓盛家都看笑話了。」佘管家笑了一下，說：「年輕總是衝動、欠思慮，也怪不得苑家少爺。」

公公曾回憶當年看著祖父決絕的背影，又氣又惱，但沒有放棄！最後被兩位伯父一路綁回家，他們怕人跑掉會很麻煩，直接跟盛家要了繩子把人綑上，像小豬仔那樣帶回苑家。在家裡等待的苑家祖母十分焦急又氣憤，眼見人回來了都還沒放下來，直接上前打了兩下頭，低聲罵道：「混小子，一溜菸就不見了，還以為他跑去哪玩了，結果是到盛家鬧了！真是該打，把苑家的臉面都丟光了！」又說早已去和盛小姐的母親談過了，也跟盛小姐談過了，對方沒有意願，所以家裡才沒給他說親。

「我要親自見她！」

苑家祖母親見他這樣鬧騰，十分氣惱，直接讓兩個伯父帶去祠堂，讓人狠狠打上幾板子，看看還敢不敢胡鬧！

公公晚年回憶起這段總會連連嘆息！當年趴在長椅上，被打板子時，雖然拼命掉淚卻咬緊衣袖一聲不吭，一直到被打暈了過去。醒來時，已經過了好幾天，只能趴在床上，無法躺著；苑家祖母見他醒了，趕緊走來並且坐在旁邊說，祖父已經與盛家的幾位長輩處理好了。臨走之前，商管家還讓祖父親提醒他，一定要看信，並轉達了盛小姐的意思：「我無法嫁給你，是因為不想成為任何一家的媳婦。你值得更好、更適合的賢內助，而我不會是。」聽到這幾句轉達，就嘆息一聲，也讓商管家轉告盛小姐：「很抱歉，苑家教子無方，『養不教，父之過』。這些時日，讓盛小姐飽受困擾，隔幾天會再登門致歉，真是太抱歉了！」離開後，祖父還打電話回來問：「那混小子怎麼樣了？」祖母就答還沒醒。

隨即，又聽祖母說：「若盛家小姐真的嫁來苑家，那是我們無福消受。」搖頭嘆息道，公公這個混小子硬要去硬碰硬，那天佘管家的言行，不僅代表盛家也表明了盛家的意思跟立場。他倒好，被圍困直接坐地等，佘管家只得進去稟告盛家的幾位長輩，尤其主事的奶奶；人家直接讓佘管家打來苑家向他們稟明此事——當下，他們都氣急了！他就這麼想氣死他們嘛！

聽完祖母的話，公公才拿出藏在枕頭下的那一封信打開看，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卻簡潔有力，話中有很多話。一讀到這幾句，瞬間潸然淚下！

那傢伙（苑澄遠）和公公（苑澤恆）年輕時很像，父子倆都對初戀難以忘懷。可是那傢伙沒有公公的勇於承擔、勇於面對，公公雖然娶了美國富商戴家的二小姐也就是婆婆，但在結婚之前，彼此就對這件事有過討論，婆婆也知道他一直沒忘記盛姨，仍舊說：「要是我這一世托生成了男子，一定也會對盛家小姐三見鍾情的！」對公公將盛姨放在心底的事，從不介懷，這成了婆婆一直備受公公與苑家敬重的原因。

至於公婆多年來相處融洽也非常恩愛，猶如苑家祖父母當年在院子的互動。

一九三四年，年輕的公公被送進祠堂，打完板子又看完信並失戀的幾天後，再看祖父母（苑敬之和東方清蘊）於明暗之間的互動，才忽然明白某些東西。

據公公回憶，那時候屁股上的傷勢，比較好一些，可以下床走路。在下人的攙扶下，緩慢地走出房間，就看祖父從外面十分高興地回來，立即找到祖母關切地問她：「今天在家怎麼樣了？」並說這幾天在外面，有些明暗的幾個場面，需要她出面協調，然後問：「在長輩面前應對得如何？」又說早在前幾天就已經私下打點好了，今天在長輩那裡，應該沒什麼為難吧？

因為祖父母是站在院子的邊緣，低聲交談，要稍微走近，才聽清在講甚麼。沒一會就看祖母笑得很甜說，長輩那邊都沒問題也不為難，並說今天在家就處理一些事情比較麻煩，其餘都好。祖父聽了，方才笑得安心，又提起需要祖母出面的事並讓她放心，能提前做的都做好了；等她出面後，他再看時機到場轉圜，讓她不必擔憂應付不來！這些話，讓祖母笑得既甜又安心。

祖父一察覺到公公在一旁偷聽，立即面露慍色轉向他說：「看看你把母親氣成甚麼樣！這幾天她都沒好好休息，就是因為你這混帳東西，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的；讓她忙前忙後，替你收拾善後，還不快過來給母親磕頭賠罪！」

祖母當即緩頰道：「這孩子身子剛好一些，道歉的事晚幾天再說。你剛從外面回來，這幾天天氣熱，先進屋去，我給你倒一碗茶解解渴，好嗎？」

祖父聽罷，感覺得出消了不少氣，但還是很氣憤。於是，祖母拿出手絹替祖父擦汗並讓他消消氣。

因為祖母裹小腳，走路不穩也不方便，需要有人在一旁攙扶。祖父正想抱她，卻立即說：「哎，讓人看見了，多害臊呀！」聽了，只好蹲下來，等祖母上來後，揹著她快步走了。

這些往事，讓公公曾坦言領會並學了至少有一部分，但沒能如祖父母那般透徹又通透，也不如祖父能在盛家的大門下，面對變數就當機立斷——處理的非常穩妥並做得漂亮！

沐芳序聽罷，就說那種變數一旦沒處理好，不只苑家難堪、盛家不滿，連當時的苑家祖母在家裡也會被尊長或公婆以此來訓斥或懲罰，哪一方都沒辦法有個滿意的結果。

沐芳宜搖了搖頭說，公公靠著領會並學到的那部分和兄弟姊妹一同撐起海外的苑家，並且和婆婆恩愛甜蜜近乎一生，甚至晚年很友好的離婚。當年的決定，因此和環瀛國的苑家逐漸拉開了差距，而且是無法再重新拾起的巨大差異。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何那傢伙在一九七一年的喪禮上，雖然能應對姑婆的直接詢問，卻無法完全落實並持續到生活裡；同時間接證明他更適合美國的苑家，而不是環瀛國的苑家。但他無法接受這些，不如公公惋惜丟失的工夫卻能無奈地接受已經回不去的現實。雖說他（苑澄遠）和公公（苑澤恆）是父子，與祖父（苑敬之）則是祖孫的關係，三代之間卻差了十萬八千里。公公希望他能坦然過一生，而祖父則認為他能坦然是最好的方式。可惜，那傢伙都沒辦法做到。

沐芳序淡淡地說，這也是楊貞怡會和苑家老三（苑知謙）離婚的根本之一，彼此無法領會和溝通。苑家老三也適合美國的苑家，雖然沒肩膀，但至少願意待在那裏；可對楊貞怡而言，不一定能一直適應夫妻間的不合。

沐芳宜也說，楊貞怡曾說她在美國仍喜歡用十六家的語言，可沒有人聽得懂她講的話，即便是十六家新生代的那種語言，已經比一九三零至一九八零年的十六家語言好理解很多，還是沒人懂她講的話，因此時常覺得孤寂。她不願意離婚的事傳到寒族的楊家，以致遭受父母與尊長的責難，因此才會拖到現在離婚。這幾天看她輕鬆愜意，比以前在苑家見面還要快樂，彷彿魚缸裡的魚終於回歸大海了。

她頓了頓又說，十六家在成為現在理解的群體之前，就屬於中上層。這種語言在八零代之前，環瀛國的各個地方上是相通的。但是之後的語言變化和原先的環境發生巨變後，各地方的語言就開始往簡潔直白的方向走。而十六家新生代的語言，則成了年輕人不一定聽得懂，但中老年人仍能體會並感受，甚至理解的語言。

沐芳序則說，如同以前的許多傳統技法無法傳承，只能成為必然的失去，是同樣的道理。這類東西注定無法流傳。隨後嘆道，快樂到飛起來的兩人，小妹（沐芳若）的快樂是因為終於能整地並進行大宅院的整修，每天都在菜園飛來飛去，期待作物整個再見的時候。但楊貞怡的快樂是在享受耕作的過程，每天飛來飛去就在期盼收成的悸動。這兩人簡直快樂過頭了！

沐芳宜微微一笑道：「她們能如此開心，就管了去吧！」

＊

毛毛坐在小客廳看電視並不知道母親和二舅舅去哪了，邊喝茶邊找連續劇看。

沐盛熙和沐盛清從外面的菜園裡回來，看到她在看電視就走去坐在她的旁邊。

沐盛清更是悄聲道：「毛毛，之後母親、三位舅舅和爸媽會開始忙碌在很多官司之間，如果心情不好可以打給她們。」只見她點了點頭，又說楊阿姨（楊貞怡）、李阿姨（李貞明）和嚴阿姨（嚴牧荑）也說了如果心情不好，不論多晚也不論多久都可以去找她們聊天或是找她們去逛街吃飯。眼見她點了點頭，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便沒再多說甚麼。

沐芳譽和沐芳廷從相距二十分鐘的大院走進小客廳，眼見毛毛趴在桌上很沒精神就紛紛問是不是身體的筋膜不舒服，所以這麼無精打采的？

她回頭道了聲：「兩位舅舅好。」

兩人也微笑並點了點頭。

沐盛熙立即解釋道，應該是快開學了，才這麼沒勁兒。

兩人聽罷，才放心地走去廚房準備花餃當晚餐。沒一會沐芳序也走進廚房幫忙，沐芳宜則抱著毛毛並親吻了額頭，才坐在她的旁邊。

「我不是小孩子了，已經二十一歲了。」

沐芳宜輕聲道：「那還是我的寶貝。」

這話讓她想起小時候經常被爸爸（陸貞穆）親吻臉頰，每次都不爽的用手抹掉。雖然只有六、七歲，但一句：「我不是小小孩了！」的抗議聲，在大人看來就像可愛的小大人，更增添幾分可愛並且抗議無效，仍然時常被親臉頰。

＊

在開學不過半個月的時間裡，毛毛就從新聞上得知原本被羈押在監獄的前父親（苑澄遠）因為是強姦罪中的累犯並且證據確鑿，而被法官宣判一等的死刑定讞，鞭刑十二下，打完鞭刑並讓家屬見完最後一面的十天後，與二十名確鑿罪的死囚在同月執行槍決。這便是新法家的罪重刑更重，仍舊執行確鑿罪刑的槍決。

隨後，又看到新聞播報說，一九七一年因承辦員警的不作為，以致沐家三兄弟被迫隱匿長達四十七年。如今法官審理時，就認為除了承辦員警和當年的長官必須負起相當大的責任外，也必須加重中高階長官的處罰，原因就在當年高層施壓以致案件成為冷案，沒有因為焦黑屍塊無法鑑定而繼續追查。因此，法官裁定必須要重啟調查外，涉案者的罰金與賠償金也要提高並且強制執行賠款。至於涉案的高層中，有人的退休金被取消，有人一次領取的退休金必須在期限內繳回外，還得面臨鞭刑與刑罰的判定。

目前這一切的宣判結果還沒出爐，但很多人猜測當年的長官不只要強制賠到傾家蕩產，可能還會上綱到第三等的刑罰，也就是以醫學的方式，實施酷刑（不是古代的那種酷刑）。另外有些人猜測，可能會合併第二等的有期徒刑、終身監禁，其中一項來處理。雖然監察司（監察整個警界的機構）也有列入被告，不過法官認為的確有重大疏失，但只能針對當時負責的相關人員。於是，駁回了原告把整個監察司提告的案子，並將負責的相關人員包含有參與的長官等人，均列為被告，並且要強制賠給受害者及其家屬，以及退休金直接砍半或者在期限內繳回以示懲戒。

她看完新聞後，便傳訊息給母親詢問在見最後一面之前，是否能進去探監？沒多久就收到回覆：「法官宣判時，沒有禁止探視並說只要受刑人同意，在最後一面之前仍可探視。」

看完後，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還要不要去看前父親。但母親之前又叮囑她，不論看到甚麼新聞都要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要打電話回家，也不能跑回家，一直到他們聯繫她為止。霎時間感覺好矛盾呀！沒一會又收到母親的訊息：

之前叮囑不要回家、不要打電話是指在所有的官司落幕前，她不能有任何回家的舉動，也不能主動介入任何和前父親有關的事。因此，必須專注在自己的學校生活裡。但是，如果想要去監獄探視，前提是不能翹課也不能荒廢課業，必須讓李阿姨（李貞明）和嚴阿姨（嚴牧荑）或者兩個姊姊帶她去，就算你會開車也會騎車，還是不能自己去也不能找楊阿姨（楊貞怡）過去。

這就像第一任總統程明夷說的，自由不是沒有邊界和基底的事，也不是毫無規範、毫無約束，就能簡單稱之為「自由」。因此，想擺脫家裡管束的年輕人，可以想一想各自心中的「自由」是甚麼？「自由」不一定意味著徹底的擺脫和解放，有時候則象徵著更大的責任、更大的轉變和更大的內在能力，包含「是否成熟」的這件事。

祝你開學愉快，忙碌於學校生活——不被家裡的爛帳爛事所牽絆。

看完的剎那，雖然母親的方式比傳統的碎碎念或吼罵要好很多，但還是令人感到討厭！至少還能去監獄看看前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