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Money 錢》雜誌的訪談中，有一個問題在我心中迴盪了很久，那是一個近乎靈魂拷問的提問 — 「如果再重新選擇一次，妳還會選擇提早退休嗎？」…….
問題很直白，理論上也應該很好回答，但被問到的當下，我卻發現自己的內建程序怎麼樣都跑不出那個我以為理所當然、也足夠「政治正確」的答案，因為，那個答案其實並不完全貼近我真實的內心感受……
即便如此，我當下還是回答了：「會」.......
只是為了不讓自己開始自我審判，我立刻補上了一段我自己也無法反駁的理由，我說：「如果從事後回頭看，那個退休的時間點幾乎是完美的，因為我才能及早發現自己罹患乳癌；因為我才能全程陪著女兒，走過那段對她、對我而言都極其艱難的成長風暴；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在這一波牛市的起漲點，毫不猶豫地重壓股市。」
即使我是這麼地站得住腳，但當我反覆回顧自己 35 歲立定志向要提早退休、到 46 歲達成這個人生目標的這十年的人生歲月，我卻隱約察覺到，也許早在 35 歲立下「45 歲退休」這個目標時，我就已經種下了某些因，於是在退休後才會一一得到那些有苦有甜的果…….
這話怎麼說呢？
人生沒有後悔藥，但我還是常常忍不住想著 — 如果當年的我，沒有那麼強迫自己持續承擔那些可能早已吃不消的工作量；如果我沒有過度壓抑自己的慾望，只為了更快達到某個財務數字；如果我選擇的是積極培養其他技能，讓自己在職場上擁有更多選擇，或許我能找到一份真正發自內心喜歡的工作；如果我更早開始認真練習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把時間留給家人，也留給自己，那麼，也許十年後的我，就不會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最後只能透過離職退休這個方式，好讓自己能夠慢慢回到原本該有的樣子……
在這些感觸在我心中鬧騰一些時日後，我碰巧巧合地看到一段訪談，影片中被訪問的來賓郝旭烈先生說了一句話：「退休就是不為想像中的明天犧牲今天」，這句話不偏不倚直接戳中了我內心最深處，因為這句話讓我看清一件事，我確實長時間都在為了自己想像中的未來犧牲當下的自己 — 包括健康、生活，甚至是對生活的感受力…….
退休之後，生活的確輕鬆了不少，但我也慢慢發現，這種無事一身輕的狀態，未必是人生最圓滿的樣子......
我時不時還是會回想起，在那個讓我征戰多年的職場生涯中，有很多時刻我也是閃閃發光的，有很多時刻因能和一群優秀的人一同解決難題而感到滿足，有很多時刻因能得到賞識及新的機運而感到充滿能量。所以真正讓我崩潰的，從來不是工作本身，而是當一切失去平衡之後，那種無法再承受的狀態…..
於是，退休這幾年，我也不停地思索著，如果一個人長期從事的是自己真心喜歡的工作，是否就不會因為「太累了」而必須提早離開職場？如果能這樣，人生是否更圓滿？
有趣的是，郝旭烈先生在訪談中又說了一句恰好回應了我心中的這個疑問的一段話：「當你每天都在內心充盈地過生活，其實你已經處在退休狀態了」「退休最好的方式，是找到一份像玩耍一樣的工作，因為工作的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份」.......
剛離職退休的第一年，我曾在某個 podcast 裡聽到一段話，大意是這樣的：「很多人因為在工作中遇到挫折而想離開職場，卻又沒有真正想做的事情，於是只好把『提早退休』設為目標，誤以為這樣就能得到更幸福的人生。」
聽到的當下，我心裡忍不住想：「你該不會是在說我吧？」於是內心急著反駁 —「還有什麼比能完全掌控自己時間還要更幸福的事呢？」
但在經過這幾年的閒散生活與沉澱之後，我雖然感到平靜、自在，卻也不得不承認，內心始終覺得少了些什麼，或許是那個「被需要」的精神層次，尚未被真正滿足吧…..
我並不是想告訴你提早退休不好，只是，所有的選擇，都有它的兩個面向。當你選擇離開一個能提供你安全網、你也早已站穩腳步的國度走進一片未知的荒原，確實在那一刻開始，你會擁有更遼闊的天地與自由，但同時，你也勢必在摸索新道路的過程中跌倒、受傷，甚至迷路……
提早退休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在「退休」，而在那個「提早」。在一個本不該退休的年紀選擇退休，意味著你必須面對更多現實的挑戰 — 不論是財務、人生規劃，還是那些你無法預先設想的變數。人生有太多事情，是在退休之前，無論多周全的規劃，都無法真正準備好的…..
我不後悔選擇提早退休，因為它讓我走過一些非走不可的路，也看見了原本在職場裡看不見的風景。只是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大概是現在的我，比過去更清楚一件事 — 真正讓人感到自由的，從來不只是「不用工作」，而是能否在任何階段，都誠實地為自己安排一種不必逃離的人生......
